暮色刚漫过雪山尖顶，黑暗便如潮水般吞没整片原始森林，瞭望塔孤零零悬在山巅，只剩一盏昏黄小灯穿透夜色，像一粒被世界遗忘的星。汤米靠在窗边的木椅上，指尖夹着一枚早已冷却的守护者徽章，窗外狂风卷着松涛呼啸而过，可他耳中听见的，却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是枪栓拉动的脆响。

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

是黑暗巷道里，黑道分子粗重的喘息。

是他消失第一年，沉在暗罪深渊里，每一分每一秒的挣扎。

他闭上眼，回忆毫无防备地翻涌而来。

那是他彻底告别过去、伪造死亡、从所有旧名单里“消失”的第一年。

假死的剧本，是汤米用半生的经验布下的最完美的局。

一场精心设计的港口爆炸，一具通过基因伪造、足以骗过所有鉴证科的焦尸，一份由圣殿最高议会与刺客兄弟会双方秘密签字的死亡证明，一场对外公开的“惩戒骑士陨落”新闻——一夜之间，那个曾搅动黑白两道、令黑暗势力闻风丧胆的名字，彻底被埋进了海底。

圣殿为他平反，却尊重他的选择，将所有真相封存。

刺客不再追踪他的踪迹，把他从清除名单上永久抹去。

地狱的契约余温，被他以最后的力量强行冻结。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只有汤米自己知道，他活着，却活成了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身份、没有立场、没有归途的幽灵。

假死之后的头三个月，他没有北上，没有躲藏，没有寻求安宁。

他把自己扔进了美国南部最混乱的地带。

德克萨斯边境、新墨西哥荒漠、亚利桑那无人区、加州长滩黑市——那是法外之地的灰色地带，是黑帮、毒贩、走私集团、盗猎团伙、地下拳场盘踞的深渊，是连当地警方都不敢轻易深入的黑暗心脏。

汤米去那里，只有一个目的：

清债。

不是为钱，不是为仇，不是为任何组织的命令。

是为他自己。

过去数十年，他被蒙蔽、被利用、被栽赃，双手曾间接沾染无辜者的血，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黑暗势力的刀。即便圣殿已为他平反，真相已大白天下，可他心底的罪，从未真正卸下。

他要以自己的方式，一寸一寸，把那些黑暗清理干净。

他没有名字，没有代号，没有同伴。

白天，他是荒漠里沉默的修车工、加油站临时工、农场短工，混迹在最底层的人群里，收集黑道动向、毒贩路线、黑帮据点；

夜晚，他化身成一道没有面孔的影子，潜入黑帮仓库、毒贩安全屋、走私中转站，不动声色地瓦解他们的网络，销毁毒品，截获军火，救下被掳走的无辜者。

他下手极狠，却从不杀错一人。

他出手极快，却从不留一丝痕迹。

他像一把藏在黑暗里的刀，只斩罪恶，不问因果。

那段日子，他没有固定住处，没有干净衣服，没有一顿热饭。

卡车车厢、废弃仓库、沙漠涵洞、森林树洞，都是他的床。

他像一头被世界放逐的孤狼，在黑暗里独行，以罪止罪，以暴制暴。

可他始终守着一条底线：

绝不牵连无辜。

绝不靠近任何有格蕾丝痕迹的方向。

他刻意避开佛罗里达，避开东部海岸，避开所有庄园朋友可能出现的区域。

他把自己牢牢按在最肮脏、最危险、最不见天日的地方，用无尽的战斗，压制心底那道名为“思念”的伤口。

他不敢想她。

不敢打听她。

不敢让任何一丝黑暗，有机会飘到她的世界里。

消失第一年的第四个月，汤米遇到了警方的灰色线人。

对方是联邦调查局隐秘行动组的老探员，在一次围剿墨西哥跨境贩毒集团的行动中意外撞见汤米——一个人，一把捡来的手枪，三把战术刀，孤身端掉了毒贩一个十二人的武装护卫队，全程冷静得不像人类。

老探员惊为天人，却没有抓他，也没有问他身份。

“你这样杀下去，迟早把自己搭进去。”黑暗的巷口，老探员叼着烟，看着他清理手上的血，“你在赎罪，但罪是清不完的。”

汤米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玻璃：“与你无关。”

“我可以给你一个合法的身份。”老探员丢给他一份文件，“赏金猎人。受雇于警方，抓通缉犯，拿悬赏，打击黑帮，光明正大地出手。不用再躲在阴沟里，不用再把自己活成一个幽灵。”

汤米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对方没有恶意。

他也知道，继续以影子的身份活下去，迟早会被更庞大的黑暗吞噬，到时候，一旦身份泄露，所有风暴依旧会指向格蕾丝。

赏金猎人。

一个合法的、游离在秩序边缘、却能光明正大打击罪恶的身份。

一个能让他继续赎罪、又能彻底隐藏过去的身份。

一个能让他以“普通人”的方式，活在阳光之下一点的身份。

最终，他接过了那份文件。

从此，世界上少了一个黑暗里的幽灵，多了一个没有面孔、没有过去、从不失手的顶级赏金猎人。

成为赏金猎人的两年，是汤米人生最锋利、也最克制的两年。

他不加入任何团队，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不与其他赏金猎人往来。

他只接最高危、最棘手、警方无法正面强攻的单子：

跨国毒枭、武装走私犯、连环重犯、黑帮头目、大型盗猎集团首领。

他的规则简单而冰冷：

一、只抓恶徒，不碰无辜。

二、不留名，不领奖，不接受额外好处。

三、任务结束，立刻消失，绝不留下任何可追踪痕迹。

四、绝对不靠近佛罗里达，绝对不查询格蕾丝信息，绝对不打扰她的人生。

可人性最拗不过的，是心底的软。

在一次打击佛罗里达边境走私团伙的任务中，他还是没忍住，动用警方系统权限，以最高级别的隐秘方式，查了一次格蕾丝。

屏幕上只有几行简单的信息：

格蕾丝，居住于迈阿密，图书馆管理员，无犯罪记录，无关联危险人员，生活稳定，社交干净，安全等级：极低。

那一行“安全”，像一颗定心丸，砸进他早已荒芜的心底。

他站在深夜的警局角落，看着那行字，整整站了半小时，一动不动。

只要她安全。

只要她安稳。

只要她活在没有黑暗、没有硝烟、没有杀戮的阳光里。

他就算永远活在阴影里，永远赎罪，永远孤独，也值得。

真正的祸根，埋在他赏金猎人生涯最后一个任务。

那是一个横跨美、墨、加三国的国际贩毒集团——“灰狼”。

集团以武装贩毒、非法军火、人口贩卖、盗猎洗钱为生，势力庞大，心狠手辣，手上沾着数百条无辜者的命，联邦调查局追查三年，一无所获。

汤米接下任务。

三个月时间，他孤身潜入灰狼核心层，从底层打手、到区域头目、到墨西哥总负责人，一层一层，连根拔起。

他截获三吨高纯度毒品，摧毁十二个武装据点，救下十七名被贩卖者，最终在德州边境的荒漠里，亲手生擒了灰狼集团最高首领。

整个行动，他没有伤亡一人无辜，没有暴露一丝个人信息，干净利落，堪称完美。

灰狼集团彻底崩塌。

可汤米没有想到，对方残存的核心高层，早已记住了他的身形、手法、习惯、甚至站姿。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过去。

但他们记住了他的影子。

他们发誓，哪怕翻遍整个美国，也要找到他，让他碎尸万段。

汤米意识到了危险。

他知道，以灰狼残余势力的疯狂与能力，迟早会顺着零星痕迹，一点点摸到他的踪迹。

而他一旦被找到，他所在的地方，就会变成战场。

他不能冒任何险。

不能让战火有一丝可能，烧到迈阿密。

所以，在完成最后一次赏金任务后，他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彻底金盆洗手，放弃赏金猎人身份，再次人间蒸发。

第二，逃往美国最偏远、最荒凉、最接近无人区的地方——蒙大拿深山。

他要把所有追杀、所有仇恨、所有黑暗，全部引到自己身边，锁在这片无人森林里。

他选择做一名森林看火人。

独居瞭望塔，断网，断社交，断一切外部联系。

把自己藏到世界尽头，让任何人都找不到。

这就是他全部的路。

假死→黑暗清债→赏金猎人→打击国际贩毒集团→被追杀→为保护格蕾丝→隐居蒙大拿。

从头到尾，他的选择只有一个：

把所有黑暗扛在自己身上，把所有阳光，全部留给她。

瞭望塔外，狂风更烈。

汤米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回忆收束，他重新回到这片雪山森林，回到这座孤独的塔顶，回到这个名为托马斯·怀特的普通看火人身份里。

桌角的无线电突然发出一阵电流杂音，打破深夜的寂静。

“怀特，夜间监测是否正常？林区边缘出现不明车辆踪迹，疑似外来人员闯入，注意警戒。”

汤米眼神微沉，立刻拿起对讲机，声音平稳无波：“收到，已警戒。”

他放下对讲机，起身走到瞭望窗前，举起高倍望远镜，朝着林区边缘望去。

黑暗中，两道刺眼的车灯，正缓缓朝着山顶方向移动。

不是护林员。

不是警员。

不是游客。

是一群带着杀气、熟悉而阴狠的气息——

灰狼集团的残余贩毒分子。

他们还是找到了这里。

跨越半个美国，从德州荒漠，追到蒙大拿深山。

追到他最后的净土。

汤米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早料到这一天。

早做好了独自面对一切的准备。

他转身，从桌下拿出一把最基础的防火斧，又检查了一遍瞭望塔的应急出口与防御结构。

没有重武器，没有后援，没有超自然力量。

只有一个普通看火人的身体，与一个渡罪者的本能。

他要在这里，把所有危险彻底终结。

绝不允许任何人，把战火带出这片森林。

绝不允许任何人，有一丝机会，查到迈阿密，查到格蕾丝。

窗外，车灯越来越近。

杀气越来越浓。

一场无人知晓的终极对决，即将在雪山之巅拉开序幕。

而汤米并不知道——

在四千公里之外，那个他拼命守护、不敢打扰、宁愿一生不见的女孩，已经穿过田纳西的玫瑰与酒香，正一路高歌，朝他狂奔而来。

她不是来看着他独自赴死。

她是来，带他回家。

第六章：源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