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淹没迈阿密的时候，格蕾丝的车已经驶离了喧嚣的沿海城区，进入了北上的州际公路。车窗外的风景从白色沙滩、蓝色海面、棕榈树，慢慢变成成片的深色松林、宽阔牧场、以及一望无际、缓缓起伏的原野。

她把车速稳定在最安全的巡航速度，车窗留下一道窄缝，微凉的晚风灌进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和迈阿密终年湿热的海风截然不同。车载收音机里的乡村音乐还在继续，吉他声干净、舒缓，像一条被月光铺亮的长路，在车轮下不断向后退去。

格蕾丝的情绪已经从下午那场突如其来的崩溃里，慢慢沉淀了下来。

不再是撕心裂肺的哭，不再是控制不住的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清晰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突然露出整片星空的夜空。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副驾上。那里放着那本从图书馆带出来的杂志，封面蒙大拿的森林瞭望塔，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清晰。

她每隔一会儿，就会侧过头看一眼。

每看一眼，心底那份“他还活着”的真实感，就更坚定一分。

三年。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她在迈阿密的海岸线上，看过无数次日落、日出、潮起、潮落，每一次海浪拍岸，她都会下意识想起汤米教她掌舵的那个清晨；每一次风吹过树梢，她都会想起他牵着寂灭站在阳光下的模样；每一次深夜失眠，她都会把那枚早已冰冷的守护者徽章握在手心，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曾经的温度。

所有人都告诉她：放下吧。

玛丽说：“他选择消失，就是不想再牵连你。”

约瑟夫说：“他的过去太重，不是我们能跟上的。”

杰克说：“他能平安，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美智子的蝴蝶，每次落在她肩头，都安静得像一声叹息。

他们都懂汤米。

他们都理解他的沉默、他的大义、他的自我放逐。

只有格蕾丝，一直卡在“理解”与“不原谅”之间，进退不得。

她懂他是为了保护她。

懂他是怕自己的过去把黑暗再次带到她身边。

懂他是觉得自己满身罪孽，不配拥有安稳的幸福。

懂他把所有痛苦一个人扛，是他这辈子改不掉的本能。

可理解，从来不等同于不疼。

她疼的是他不辞而别。

疼的是他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

疼的是他明明可以回头，却选择把自己藏到世界尽头。

疼的是他查到她的生活，却宁愿躲在深山里孤独度日，也不肯敲开她的门。

“我不是需要你拯救。”

格蕾丝望着前方漫长的公路，轻声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低声说了一句。

“我只是需要你。”

声音很轻，被风吹走，没有回应。

但她说出来了。

像是把憋了三年的一句话，终于扔向了漫长的黑夜。

车子驶入佛罗里达北部边境时，已经接近深夜十一点。

公路两旁几乎没有灯光，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有农场的灯火、路过的卡车灯光，在远处一闪而过。

格蕾丝并不疲惫。

汤米当年教给她的野外生存里，有一项就是长时间保持清醒、控制呼吸、稳定精神。她从没有真正用过，可此刻身体却本能地回忆起那些细节——坐姿放松、肩颈不紧绷、目光匀速扫视前后路况、呼吸深而平稳。

她甚至能清晰想起汤米当时的声音：

“无论走多远，都不要让慌乱先拖垮你。”

现在，她正走在他当年为她铺好的路上。

深夜的州际公路车辆稀少，格蕾丝保持着稳定的车速，一路向北。仪表盘上的指针平稳跳动，油箱油量还足够支撑很久，轮胎状态正常，水温正常，一切都让人安心。

她打开车载导航，设定了第一个休息点——佐治亚州边境小镇，一个名为“Waycross”的小城。

不是酒店，不是景区，只是一个普通、安静、靠近森林的小镇。

她不想住在热闹的城市，不想见太多人，不想被打扰。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靠近他一点。

接近午夜十二点，车子正式越过佛罗里达 — 佐治亚州州界。

路边出现一块绿色的州界牌，上面白色大字写着：

WELCOME TO GEORGIA

Peach State

格蕾丝放慢车速，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从佛罗里达，到佐治亚。

她离开海边，进入南方内陆深处。

距离迈阿密三百公里，距离蒙大拿，还有将近四千公里。

可每前进一公里，她就离汤米近一公里。

这种感觉，清晰、踏实、前所未有地安心。

她轻轻踩下油门，车子平稳驶入佐治亚州境内。

刚进入州界没多久，格蕾丝注意到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闪着黄灯的越野车，车旁蹲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对着瘪掉的轮胎手足无措，旁边还站着两个吓得不敢说话的小孩。

深夜、偏僻公路、爆胎、孤立无援。

格蕾丝几乎没有犹豫，轻轻打灯，缓缓把车停在对方车后五十米安全距离，打开双闪。

她推门下车。

夜晚的佐治亚空气微凉，带着松针与泥土的味道，远处是成片的森林，黑暗中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需要帮忙吗？”

格蕾丝走过去，声音温和而稳定。

女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慌了很久：“我……我带弟弟妹妹去外婆家，可车胎突然爆了，我不会换……手机也快没电了……”

格蕾丝蹲下身看了一眼。

左后胎彻底瘪掉，轮毂贴地，明显是高速碾压尖锐石头导致的爆裂。以这辆车的高度，女孩自己根本不可能独立完成换胎。

格蕾丝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我来帮你。”

她走到自己车后，打开后备箱。

汤米当年教过她：长途出行，必须备齐工具、备胎、急救包、应急灯、防滑手套、灭火器。她租车时第一时间检查了所有装备，一样不差。

她拿出防滑手套戴上，取出应急照明灯放在路面照亮，又把千斤顶、扳手、备胎一一搬出来。

动作熟练、沉稳、有条不紊。

女孩在一旁看得愣住：“姐姐，你经常做这个吗？”

格蕾丝手上动作没停，轻轻笑了一下：“不算经常，但有人教过我。”

——有人教过我如何面对所有意外。

——有人教过我无论遇到什么麻烦，都不能慌。

——有人教过我，能帮别人的时候，不要袖手旁观。

她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汤米的脸。

她突然发现，这三年她以为自己从未用过他教的东西，可实际上，那些东西早已变成她的一部分。

格蕾丝按照汤米教的顺序，先松螺母、顶起车身、拆下坏胎、装上新胎、紧固螺母、放下车身、最后二次锁紧。每一步都精准到位，没有一丝多余动作，不到十分钟，整个换胎完成。

她收拾好工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可以安全开了。”

女孩又感激又惊讶，连连道谢，非要给她钱，格蕾丝摇头拒绝了。

“你们快走吧，深夜不安全，直接开到前面小镇就好。”

女孩点点头，带着两个小孩上车，离开前再次摇下车窗：“姐姐，谢谢你！你一定是去找很重要的人吧！”

格蕾丝愣了一下。

车灯照亮她的侧脸，她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驶远，消失在公路尽头。

路边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虫鸣、风声，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

格蕾丝站在黑暗里，望着漫长的公路，突然轻声说：

“你看，我现在也能保护别人了。”

“你教我的，我都记得。”

“所以你不用再怕保护不了我。”

风轻轻吹过，像是回应。

重新上车后，格蕾丝继续向北，抵达了预定的小镇——韦克罗斯。

小镇很小，深夜几乎全部熄灯，只有一家老式汽车旅馆还亮着暖黄色的灯，招牌老旧，却干净、安静、让人安心。

她停好车，走进旅馆办理入住。

前台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戴着老花镜，动作慢悠悠的，笑容温和：“小姑娘，一个人出门呀？”

“嗯，去北边。”格蕾丝轻声回答。

“一路可不近呢。”老奶奶把钥匙推过来，“现在像你这么勇敢的小姑娘不多了。路上小心，小镇很安全，但夜里别乱跑。”

“谢谢您。”

格蕾丝接过钥匙，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老式电视、一扇对着后院森林的窗户。干净、简单、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却足够让人放松。

她没有立刻睡觉。

而是从包里拿出那本杂志，放在桌上，打开床头灯，安静地坐着。

灯光落在照片上，照亮汤米沉默的侧脸。

她就那样坐着，安安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三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变得特别具体。

不是痛，不是恨，不是委屈。

只是——我终于快找到你了。

她从背包最底层，拿出汤米留下的那枚小小的守护者徽章。

金属早已失去温度，可握在手心，却依旧能给她力量。

“汤米，”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现在在佐治亚。”

“我离你更近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窗外，佐治亚的星空格外明亮，没有城市灯光的遮挡，银河清晰地横跨天际，像一条被星光铺满的河。

格蕾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森林的气息涌进来，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低鸣，黑暗里的松树静静矗立，像无数个沉默的守护者。

她突然想起汤米在瞭望塔上的样子。

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看着整片星空？

是不是也这样，在深夜里，想起过她？

是不是也这样，明明想念，却不敢靠近？

她不知道。

可她会亲自去问。

问清楚所有为什么。

问清楚所有沉默。

问清楚所有他不敢说、不敢面对、不敢承认的心意。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格蕾丝就醒了。

她没有赖床，这也是汤米教她的——早起，保持清醒，不浪费时间。

简单洗漱后，她退了房，把行李放回车上。

清晨的小镇安静极了，空气清冽，阳光刚刚越过树梢，洒在路面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长条光斑。路边有一家小早餐店，冒着热气，香味飘出很远。

她走进去，点了一份简单的咖啡、吐司、煎蛋。

店里只有几位早起的当地人，穿着工装、牛仔靴，低声聊着天气、森林、打猎、庄稼。没有人注意她这个外来者，也没有人打扰，一切都温和而自然。

格蕾丝慢慢吃着早餐，看着窗外渐渐醒来的小镇。

公路片最迷人的，从来不是终点。

而是路上这些不期而遇的温柔。

是陌生女孩的一句“你一定去找很重要的人”。

是老奶奶的一句“路上小心”。

是清晨小镇的咖啡香、阳光、安静的街道。

是她终于明白，汤米当年教她的不是“独自活下去”，而是“带着勇气活下去”。

早餐结束，格蕾丝重新上车，发动引擎。

导航显示，下一站：南卡罗来纳州。

她系好安全带，握稳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佐治亚州的旅程，到此结束。

而下一段路，依旧漫长，依旧辽阔，依旧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蒙大拿。

朝着雪山。

朝着森林。

朝着那座孤独的瞭望塔。

朝着她爱了整整三年的人。

车子缓缓驶离小镇，汇入北上的公路。

阳光越来越亮，照亮前方一望无际的长路。

格蕾丝轻轻踩下油门。

前进。

一直前进。

直到我找到你。

第一章：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