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相拥，像一场迟来太久的救赎，将两颗在孤独中漂泊了两年多的心，重新紧紧拴在了一起。

那场晚宴之后，莫志几乎推掉了所有赛后多余的行程，把所有时间都留给了余永琳。他陪着她走在南方湿润的街道上，看梧桐叶缓缓飘落，听街边小店飘来的轻柔音乐，沿着校园长长的林荫道慢慢散步，仿佛要把这两年多缺失的陪伴，一次性全部补回来。

余永琳也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与防备，重新变回了那个会笑、会依赖、会悄悄拉住他衣角的女孩。她会靠在莫志的肩头，安安静静地听他讲北京电影学院的日常，讲他剪片子时遇到的趣事，讲他无数个深夜里对她的想念；她也会轻轻说起自己的医学院生活，说起枯燥却坚定的课程，说起想要成为医生的初心，说起那些没有他陪伴的日子里，她是怎样一边挣扎，一边把他藏进心底最深处。

久别重逢的温柔，像春日融化的冰雪，一点点漫过两人曾经布满伤痕的心间。莫志以为，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挣脱过去的阴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终于可以把未完成的约定，一步步走完。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未来：等她放假，就带她去北京，看故宫的雪，看银杏大道，去他的教室，走他走过的路；他要把她正式介绍给身边所有朋友，告诉所有人，这是他从十六岁那年大年夜，就想守护一生的女孩；他要陪着她好好治疗，陪着她慢慢走出过去的黑暗，陪着她，把所有遗憾都变成圆满。

可他忘了，有些黑暗，一旦扎根心底，就很难彻底拔除。有些伤口，看似愈合，一碰，依旧会鲜血淋漓。

余永琳的笑容，终究只是短暂的回暖。

随着重逢的喜悦慢慢褪去，那些被她强行压进心底的恐惧、焦虑、自我否定，如同沉睡苏醒的潮水，悄无声息地，再次将她淹没。

她开始整夜失眠。

明明躺在莫志身边，明明被他紧紧抱着，明明耳边是他安稳的心跳，可她就是无法入睡。黑暗里，父亲离开时的画面、医院刺鼻的味道、自己崩溃大哭的瞬间、对莫志满心的愧疚……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她不敢动，不敢吵醒他，只能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直到天边泛白。

莫志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他发现她日渐消瘦，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吃饭时常常拿着筷子发呆，明明坐在他身边，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她不再主动说笑，不再轻易抬头看他，有时候被他握住手，都会下意识地轻轻一颤，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心慌了。

一种比当年分手时更可怕的预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带她去复查。

诊断结果像一块巨石，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期待——中度抑郁症，已转为重度，伴随强烈的自罪倾向与回避型人格，病情出现急剧恶化迹象。

医生的话冷静而残酷，一字一句，扎进莫志的耳朵里：

“她的情绪长期处于高压压抑状态，之前的稳定只是表面，这次情绪剧烈波动，直接触发了更严重的崩溃。她内心深处始终认为自己是你的负担，是你的拖累，这种自我否定一旦爆发，会比之前更难控制。”

“必须立刻接受系统治疗，药物、心理干预、甚至物理治疗同步进行，不能再拖。”

莫志站在诊室里，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余永琳当初为什么要拼命推开他，为什么宁愿失约消失，也不愿与他同行。她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爱到宁愿自己沉入黑暗，也不想把他一起拉进深渊。

可他怎么可能放手。

从十六岁那年，她在面馆里抬头，红着眼眶对他说谢谢的那一刻起，她就早已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推掉了所有工作与学习计划，向学校请了长假，留在了余永琳的城市，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他学着熬助眠的粥，一遍遍查抑郁症护理的资料，把医生叮嘱的每一句话都记在本子上；他每天陪着她做心理疏导，耐心听她讲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恐惧，从不打断，从不催促；他陪着她做最痛苦的电休克治疗，在治疗室外一等就是几个小时，手心全是冷汗；她夜里惊醒大哭，他就整夜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低声说“我在，别怕，我一直都在”。

他把自己活成了她的影子，她的依靠，她的救命稻草。

可余永琳的心，却被一层越来越厚的枷锁牢牢锁住，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她看着莫志为自己日渐憔悴，看着他放弃热爱的剪辑、放弃前途、放弃本该闪闪发光的人生，守着她这样一个满身病痛、永远走不出来的人，心底的自责与痛苦，几乎要将她彻底撕裂。

“都是我的错。”

“是我拖累了你。”

“我不该再缠着你，我不该再出现，我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些可怕的念头，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神经。

她开始拒绝吃药，拒绝治疗，拒绝莫志的靠近。她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说话，不吃东西，任凭莫志在门外喊到声音沙哑，也不开门；她会在他试图拥抱她时，用力把他推开，眼神空洞而冷漠；她会说最伤人的话，逼他离开，逼他放弃，逼他回到属于他的光亮里去。

“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我们早就结束了，你为什么还要缠着我？”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刀，一边割着莫志，一边凌迟着她自己。

莫志的心，疼得几乎碎裂。

可他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她的真心，那是病痛在控制她，是黑暗在绑架她，是那份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的枷锁，在逼她推开全世界。

他依旧每天按时给她准备温水与药物，把饭菜轻轻放在门口，写温柔的小纸条塞进门缝；他依旧每天守在她的门外，整夜不睡，怕她做傻事；他依旧在她情绪稍微稳定的时候，轻轻抱住她，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后悔，从来没有想过离开。

“永琳，你不是拖累。”

“你不是负担。”

“你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我们一起，把这道坎跨过去。”

余永琳靠在他的怀里，眼泪无声汹涌。

她多想相信他，多想放下所有恐惧，多想安心地依靠他，多想和他一起走向未来。可那副沉重的枷锁，死死勒在她的心上，勒得她无法呼吸，勒得她寸步难行。

她怕。

怕自己永远好不了，一辈子都要这样拖累他。

怕自己某一天彻底崩溃，做出让他后悔一生的事。

怕自己的黑暗，最终吞噬掉他所有的光。

更怕，有一天，他真的会累，会放弃，会转身离开。

那一天深夜，暴雨再一次席卷了这座南方城市。

雨点疯狂砸在窗户上，雷声轰鸣，像极了当年那个改变他们命运的雨夜。

余永琳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脸色惨白，眼神里是彻底的绝望。她看着身边熟睡的莫志，看着他眼底浓重的疲惫，看着他为自己付出的一切，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轰然断裂。

她轻轻起身，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漆黑一片的雨夜。

雨水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一个可怕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在心底疯狂生长——

离开他，彻底消失，才是对他最好的成全。

她缓缓拿起手机，指尖颤抖，却异常坚定地，点开了与莫志所有的聊天记录，与他相关的所有照片，所有回忆。

每一张，每一句，都像在剜心。

莫志在这时醒了过来。

他看到窗边那个单薄的身影，看到她抬头望向雨夜的绝望侧脸，看到她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心脏瞬间骤停，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像冰冷的巨蟒，瞬间将他死死缠住。

他猛地冲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永琳，别做傻事，求你，别做傻事……”

余永琳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的暴雨，轻轻笑了。

那笑容，苍白，凄凉，绝望，让莫志瞬间泪崩。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让整个世界都崩塌的平静。

“寒宇，我撑不住了。”

“这一次，我们真的……别再见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她脸上决死般的平静。

莫志浑身僵住，如坠冰窟。

他抱着怀里的女孩，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恐惧。

他不知道，这一次，她是不是真的要彻底从他生命里消失。

他不知道，这副沉重的枷锁，究竟还要锁住她多久。

他不知道，他拼尽全力的守护，到底能不能留住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只知道——

如果这一次失去她，他的世界，将永远坠入无边黑暗，再也不会醒来。

而这场关于爱、救赎、与漫长坚守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