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志以为，那场樱花树下冰冷决绝的拒绝，足以让余永琳彻底退出自己的世界，从此各自安好，再无交集。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冷漠、足够坚定、足够狠心，就能将这个干净温暖的女孩，推离自己满是泥泞与黑暗的人生。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余永琳的执着，也低估了自己早已为她沦陷的心。

告白被拒之后，余永琳没有哭闹，没有纠缠，更没有像大多数少女那样选择逃避或疏远。她只是悄悄收起了那份直白热烈的心意，将所有的喜欢与心疼，都藏进了沉默的注视里。她不再刻意制造偶遇，不再主动上前搭话，不再轻易流露半分心动，可她的目光，却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独来独往的少年。

早操整齐的人群中，她总会下意识地穿过层层身影，找到八班队列里那个挺拔却孤单的背影；食堂喧闹的饭点里，她会假装与闺蜜说笑，视线却轻轻落在角落那个低头沉默吃饭的少年身上；放学的黄昏小路上，她会故意放慢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背着沉重的书包，一步步走进渐浓的暮色里，像看着一道触不可及却又舍不得移开的光。

她不打扰，不靠近，不索取，只是以最安静的方式，默默陪在他的世界边缘。

莫志不是感受不到这份温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余永琳的出现，像一束光，硬生生照进了他暗无天日的生活。母亲的重病、父亲的牢狱、家庭的重担、数不清的债务，早已将十六岁的他压得喘不过气。他的世界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催缴的账单、无尽的疲惫和看不到尽头的绝望。他习惯了独自硬撑，习惯了伪装坚强，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心底，直到余永琳出现，他冰封的心，才第一次有了细微的裂痕。

可他不敢接受。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太明白自己的人生是怎样一团乱麻。他不能把这样明媚纯粹、本该拥有无忧无虑青春的女孩，拖进自己的深渊里。他配不上她的温柔，给不了她安稳，更不忍心让她跟着自己一起承受生活的苦难。

所以他只能继续伪装冷漠，假装视而不见，假装心如磐石。

余永琳托人送来的作业本，他头也不抬地接过，指尖触到她残留的温度，却硬生生逼自己不说一句谢谢；体育课上她捡球递到面前，他伸手接过便转身离去，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萧淋婉多次组织的朋友小聚，他永远用“要照顾妈妈”“要打工”“没时间”这样的理由推脱，一次都不曾露面。

他把自己裹成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以为这样就能把她推开，就能护她一世安稳。

可他不知道，他越是冷漠，余永琳就越是心疼。

她看得懂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疲惫，看得懂他故作强硬下的脆弱，看得懂他每一次转身离开时，微微绷紧的肩膀里扛着的无助与心酸。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少年不是冷酷，不是无情，他只是太害怕自己的黑暗会灼伤别人，太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所有。

那段时间，余永琳常常在深夜里辗转难眠。

她不明白，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这么难。她只是想靠近他一点，只是想给他一点温暖，只是想告诉他，他不必一个人硬撑，可为什么连这样简单的心愿，都成了一种奢望。她偷偷掉过很多眼泪，也无数次想过放弃，可只要一看到莫志孤单的身影，她就又狠不下心离开。

萧淋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劝过余永琳放手，也旁敲侧击地提醒过莫志，可两个人一个固执地守着距离，一个倔强地不肯后退，像两条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无法交汇的平行线。

莫志的心，也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拉扯中备受煎熬。

他会在深夜翻看手机里无意间拍下的她的侧影，会在课堂上走神想起她樱花树下泛红的眼眶，会在看到她与别人说笑时，心底泛起莫名的酸涩。他拼命压制着那份汹涌的心动，告诉自己不能动心，不能拖累她，可情感从来都不受理智控制。

直到那个突如其来的暴雨黄昏，所有的伪装与坚持，彻底崩塌。

那天放学，天空毫无征兆地翻起乌云，狂风卷着树叶呼啸而过，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很快就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莫志走出教学楼才发现，自己早上走得匆忙，忘记带伞。校门口的同学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或是结伴撑伞离开，喧闹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廊下，望着漫天大雨发呆。

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独，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准备直接冲进雨里，任凭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把浅蓝色的雨伞，轻轻停在了他的头顶。

熟悉的淡淡清香扑面而来，干净又温暖。

莫志猛地抬头，撞进了余永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的眼眸里。

她的额发被风雨打湿，软软地贴在眉间，校服肩膀也沾了几片雨痕，显然已经在雨里等了很久。可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埋怨，没有丝毫委屈，只有安静得让人心疼的关心。

“雨太大了，你会感冒的。”她轻声说，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柔软。

莫志的心脏，在那一刻毫无预兆地狠狠一颤。

所有刻意筑起的高墙，所有咬牙坚持的冷漠，所有不敢触碰的温柔，在这一把小小的雨伞下，在她眼底毫无保留的关切里，轰然倒塌。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他可以自己回去，想说他们不该再有牵扯，可那些冰冷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余永琳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她把雨伞轻轻往他手里一塞，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带着一点微凉的软。

“这把伞你拿着，明天再还给我就好。”

话音落下，她不等莫志反应，便转身冲进了雨里。小小的身影很快被密集的雨帘吞没，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倔强的背影，一步步跑向远处的街角。

莫志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还带着她体温的雨伞，指节微微泛白。雨水从伞沿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也砸在了他的心尖上。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填满，又酸又胀，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座孤岛。

那天晚上，他一夜未眠。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大年夜面馆里她通红的眼睛，是公告栏前重逢时她惊讶又温柔的眼神，是樱花树下她含泪告白的模样，是刚刚雨夜里，她毫不犹豫把伞塞给他、自己冲进雨中的背影。

他终于骗不了自己。

他喜欢她。

从第一次把纸巾轻轻推到她面前开始，从第一次听见她轻声叫他寒宇开始，从第一次在分班名单上看见她名字开始，他就已经动心了。他所有的拒绝，所有的冷漠，都不过是自卑与恐惧包裹下的伪装。他怕自己配不上，怕给不了她幸福，怕把她拖进自己黑暗的人生里。

可余永琳用最沉默、最坚定的方式告诉他——她不怕。

第二天清晨，天放晴了，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清新的草木香气。莫志早早等在教学楼安静的天台，手里握着那把干净的浅蓝色雨伞，心跳快得几乎失控。

当余永琳的身影出现在天台门口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走上前。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与不安。

莫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有些凉，却格外用力，像是握住了这一生最珍贵的宝贝。

“余永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们在一起吧。”

余永琳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平日里冷漠的眼底此刻盛满了认真与温柔，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看着他终于不再推开自己。

下一秒，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压抑了太久的欢喜，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她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却拼命弯起嘴角，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嗯。”

一声轻轻的嗯，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两人漫长的青春里，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温柔涟漪。

他们的恋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像一朵在角落里静静绽放的花，不张扬，不喧闹，却有着最动人的芬芳。他们约定，暂时不告诉任何人，只让这段感情成为彼此心底最珍贵的秘密。只有萧淋婉、赵松雅、雨杰几个最亲近的朋友，隐约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变化，心照不宣地替他们保守着秘密。

那段日子，是莫志十六年人生里，最明亮、最温暖的时光。

他不再是那个永远独来独往的少年。课间，他会假装路过五班门口，与她偷偷交换一个眼神；午休，他会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等她，两人并肩坐着，哪怕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书、刷题，也觉得无比心安；放学路上，他们会故意放慢脚步，沿着校园旁的林荫小路慢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余永琳像一道真正的光，毫无保留地照进了他黑暗封闭的世界，一点点融化他心底的坚冰，一点点抚平他身上的棱角。他开始学会笑，学会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学会把藏在心底的疲惫与难过轻轻说给她听。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一座孤岛，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一个人会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他会在她做题皱眉时，悄悄递过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小纸条；会在她生理期时，笨拙地跑去小卖部买热水和温热的牛奶；会在她偶尔失落难过时，沉默地陪在她身边，把肩膀轻轻借给她靠。

他依旧不善言辞，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一个人。

余永琳也一点点走进了他的生活。她会听他讲关于电影剪辑的梦想，会认真翻看他画满镜头思路的草稿本，会眼睛亮晶晶地告诉他，他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她从不嫌弃他的家庭，从不害怕他肩上的重担，反而总是轻声安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寒宇，你看，今天的晚霞好漂亮。”

傍晚的操场边，余永琳靠在莫志怀里，指着天边绚烂的橘红色晚霞，声音柔软得像棉花。

莫志低头看着她，夕阳落在她的脸上，美得让他移不开眼。他轻轻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一点，声音低沉而温柔：“嗯，但是没有你好看。”

余永琳的脸颊瞬间泛红，害羞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忍不住扬起幸福的弧度。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她以为，他们可以就这样牵着彼此的手，走过高中三年，考上同一所大学，一起走向更远的未来。她以为，所有的苦难都会慢慢过去，所有的黑暗都会被他们的温暖一点点照亮。

莫志也以为，只要他们足够坚定，足够珍惜，就能一起扛过所有风雨，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他开始对未来有了期盼，开始想象毕业后的生活，开始相信黑暗终会过去，光明终将到来。

他们沉浸在这份秘密而甜蜜的爱恋里，像两只依偎取暖的小鸟，忽略了外界所有的风雨，只守着彼此的小小世界。

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它会在你最幸福、最毫无防备的时候，猛地给你一记重击，把你所有的美好幻想，彻底打碎。

高二下学期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闷热。空气里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蝉鸣聒噪不休，阳光毒辣地烤着大地，连风都带着一股沉闷的热气。一种无形的压抑，悄悄笼罩在校园上空，也悄悄笼罩在他们看似平静的生活里。

余永琳依旧每天笑着陪在莫志身边，像往常一样给她带去温暖与光亮。可莫志渐渐发现，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不安。她偶尔会走神，会在接到家里电话时脸色发白，会在深夜里发来几句带着低落情绪的消息，却又很快撤回。

莫志心疼地追问，她总是强撑着笑，说没事，只是有点累。

他没有多想，只当是考试压力太大，只当是少女细腻敏感的情绪在作祟。

他不知道，一场足以摧毁她整个世界的灾难，正在悄然逼近。

他更不知道，这个盛满温柔与甜蜜的夏天，很快就会变成他们一生都无法忘记的——黑色深渊。

秘密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