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申年的最后一天,南方的冬夜湿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莫志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把下巴埋进立领里。他刚从医院出来,母亲的化疗反应比预想中更重,护士说今晚得有人守夜。他本想在医院附近的便利店对付一晚,可胃里的空落感实在熬人,便拐进了这条还亮着灯的老街。
“老地方面馆”的招牌在雨丝里泛着昏黄的光,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他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骨汤、酱油和葱花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大半寒意。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张桌子零散地坐着几个食客。莫志选了最靠里的角落,把书包往旁边一扔,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拍在桌上:“老板,一碗牛肉面,多放辣。”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十六岁的少年,肩膀却像扛着整个世界的重量——父亲还在看守所里,母亲的病像个无底洞,妹妹莫莉还在念初中,家里的重担,早早就压在了他身上。
面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红油浮在汤面上,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莫志拿起筷子,刚要动,就听见邻桌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他抬眼望去。
那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面前的面几乎没动,手里攥着一张纸巾,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莫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见过太多眼泪,医院里的,家里的,自己的。他知道那种被悲伤淹没的感觉,像沉入冰冷的海底,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轻轻推了过去。
女孩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很红,像两只熟透的桃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带着一种倔强的光。看清是个陌生男孩后,她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连忙接过纸巾,小声说了句:“谢……谢谢。”
“不客气。”莫志收回手,低下头继续吃面,却再也没了刚才的胃口。
大年夜,万家灯火,阖家团圆。而他们两个,却像被世界遗忘的孤儿,在这家小小的面馆里,各自舔舐着伤口。
女孩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擦干眼泪,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面,时不时偷偷瞟一眼对面的男孩。他吃得很快,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你……也是一个人过年吗?”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莫志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家里有点事,走不开。”
“我也是。”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爸……他今天不在家。”
莫志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悲伤,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去诠释。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店里的时钟滴答作响,电视里播放着春晚的热闹节目,与这角落里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叫余永琳。”女孩忽然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
“莫志。”他顿了顿,补充道,“朋友们都叫我寒宇。”
“寒宇……”余永琳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意味,“很好听的名字。”
莫志没有说话。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妹妹发来的消息:“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包了饺子,等你吃。”
他的心一软,回复道:“马上就回,你先吃,别等我。”
“我要走了。”他站起身,背上书包。
“嗯。”余永琳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气说,“新年快乐,寒宇。”
莫志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穿过雨丝,飘进她的耳朵里:“新年快乐,余永琳。”
他推开门,重新走进了冰冷的夜色里。余永琳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面,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不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相遇。命运的丝线,早已在那个大年夜的面馆里,悄然将他们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