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试探
十月初八,宗人府送来一道折子。
弘历翻开看了一眼,便搁下了。
折子上是几个宗室联名,请将六阿哥弘曕过继到果亲王一脉,承继香火。果亲王允礼无嗣,弘曕是雍正亲子,过继过去,名正言顺。
折子在御案上压了三日。
第四日早朝,又有臣子提及此事,说果亲王一脉不宜断绝,请皇上早做决断。弘历说知道了,便退了朝。
下朝后,他在养心殿坐了很久。
吴书来进来添茶,见他盯着那道折子出神,不敢多嘴,悄悄退了出去。
弘历把那道折子拿起来,又放下。
过继。
弘曕过继出去,便不再是皇子,从此只能以侄儿相称。朝中再无人能用“立幼”的名头做文章,他的皇位稳了。
这本是他登基之初就盘算好的事。借宗室的手递上来,他顺势准了,谁也挑不出错。
可他一直压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压着。
不是因为弘曕——那孩子还小,过继过去便是正经王爷,比在宫里养着强。他是为她。
弘曕是她亲生儿子。过继出去,便是断了母子名分。往后弘曕只能叫她一声“伯母”,再不能唤“额娘”。
她会不会难受?
他想起那年她在永寿宫,弘曕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她笑得眉眼弯弯,把他举得高高的。
她会不会舍不得?
他忽然想知道。
黄昏时分,弘历去了慈宁宫。
甄嬛正在和弘曕说话。弘曕趴在她膝头,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吃得满脸都是渣。她拿帕子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弘曕含糊不清地喊:“额娘,额娘,我还要。”
甄嬛又给他拿了一块。
弘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弘曕趴在她膝头,看着她低头替他擦嘴,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那笑容他见过很多次。对着弘曕,对着灵犀,对着胧月,都是这样。
当年勤政殿外或许是这样如出一辙的笑容,但是现在却不是对着他的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吴书来愣住:“皇上,您不进去——”
“不进去了。”
他走得很快,快到吴书来小跑着才能跟上。
第二日,皇帝召见太后。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龙涎香袅袅升腾。
甄嬛端坐上首,手边一盏热茶,氤氲着白气。她没动那茶,只是安静地看着御案后的年轻人。
弘历搁下朱笔,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犹豫,也是决绝。
他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儿子给太后请安。”
“皇帝不必多礼。”她的声音淡得像窗外的天光,“坐吧。”
弘历没有回御案后。他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那是臣位,不是帝位。
甄嬛眉心微动,没有说什么。
“皇帝政务繁忙,”她开口,“召我来,可是有要事?”
弘历看着她,看着她疏离的眉眼,看着她滴水不漏的客气,看着她端坐在那里的姿态——端庄,从容,无可挑剔。
像一尊佛。
一尊没有温度的佛。
他忽然笑了笑。
“朕有一事,想与太后商议。”
“皇帝请说。”
“弘曕那孩子,”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先帝在时,曾有意让他承继果亲王一脉。我思来想去,此事拖了许久,也该办了。”
他说完了。
然后他看着她的脸,等着。
等着她震惊,等着她愤怒,等着她眼底出现哪怕一丝裂痕——
那是你与父皇的儿子。我要把他送给别人当儿子。送给一个死人。你就不心痛吗?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甄嬛端着茶盏的手,纹丝未动。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茶汤的浮末上,许久,许久。
久到弘历以为她终于要失态了。
然后她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极深极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温柔。
“果亲王允礼,”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才情卓绝,忠心耿耿,生前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可惜天不假年,无嗣而终。”
她顿了顿。
弘历看见她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弘曕能承其香火,”她说,“是他的福分,也是皇恩浩荡。哀家……”
她的声音忽然有一丝极轻极轻的停顿。轻到几乎听不出来。
“替弘曕,谢皇帝隆恩。”
弘历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纹丝不动的眉眼,看着她滴水不漏的礼数,看着她眼底那抹他看不懂的温柔——
她应该哭的。她应该求的。她应该恨他的。
可她在笑。
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浅浅的,几乎藏不住的,温柔的笑意。
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笑?
那是她与父皇的儿子!她要让她的儿子去叫别人父亲了!她为什么在笑?!
“太后,”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沉下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那是你的亲生子。”
甄嬛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困惑,看着他眉间的阴鸷,看着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明明想伤人,却发现自己伤的是一团棉花。
她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孩子,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把我的儿子,送给了他的亲生父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说,声音柔得像叹息,“先帝遗愿,皇帝承继,都是天意。哀家……不敢有私。”
不敢有私。
弘历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那堵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隐秘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滋生,啃噬着他的心。
他想起昨夜,独自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她宫里的灯火,想了很久。
他想过她会求情,会愤怒,会黯然。他甚至想过,如果她来求他,他该用什么姿态拒绝,又该用什么方式——给她一点小小的、暗藏私心的安慰。
可她什么都没要。
她甚至……在笑。
她为什么笑?
“太后果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深明大义。”
甄嬛看着他,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最后还是弘历先移开了目光。
“太后若无他事,”他说,“朕送您。”
甄嬛站起身来。
“皇帝留步。”
她向外走去,步伐从容,背影笔直。
弘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随即,门开了,她走了出去。
弘历忽然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他看见她的背影,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槿汐扶着她,主仆二人走得很慢,很慢。
风把她的衣袍吹起来一角。
她拢了拢披风,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