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旁边那桌的声音越来越大,什么“装什么清高”“车队”“大小姐”,夹着荤话和笑声,一句比一句难听。刘世豪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但她就是没反应。
低着头,喝粥,吃包子,一小口一小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刘世豪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做不到。他听得火直往脑门上蹿。
但她那一眼,让他坐住了。
吃完之后,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很仔细,擦完把纸巾叠好放在桌边。
她站起来,刘世豪也跟着站起来,去柜台结账。结完账回头,却发现她不在店里了。
他愣了一下,走出去,看见她站在门口,正往旁边看。那个方向,是那桌男的停车的地方。一辆皮卡,脏兮兮的,停在路边。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刘世豪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明明光明正大地直勾勾地盯着,在她眼神瞟过时还是莫名心虚错开视线。
“你总看什么?”

她说完往回走,刘世豪跟在她身后,几次张嘴又咽回去,挣扎过后,他还是忍不住问。

“你就这么忍着?”
刘世豪相信自己没听错,他听见林舒绾笑了一下,轻笑一声,只是气音。
“谁说我忍着了?”

刘世豪心里犯嘀咕,他越来越搞不懂眼前这个人了。
·
下午的时候,刘世豪在训练场跑圈。
阳光比早上烈多了,晒得赛道上的沥青泛着油光。他已经跑了六趟,最后一次过弯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对,入弯的点总是差那么一点。下来之后他没急着复盘,就站在赛道边上喝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刚把一瓶水灌下去大半,同事小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个,凑到他跟前,一脸神神秘秘的。

“哎,你听说没?”
刘世豪瞥了他一眼。
“什么?”


“就早上那事”
小周挤眉弄眼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那几个人,开皮卡的,你认识不?”
刘世豪愣了一下。
早上那几个人。那桌男的。
“不认识”

“怎么了?”

小周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别人,才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但憋着笑,肩膀都在抖。

“他们下午回来取车,发现车开不动了。发动机一打火就响得跟放炮似的,油门踩到底也只能慢慢挪。后来找修车的来看,你猜怎么着?”
刘世豪没说话,看着他,眉头已经皱起,疑惑不解。

“油箱里被人倒了东西!”

“白糖。一包白糖全倒进去了,化在油里,发动机都快废了。修车的说要大修,没个万把块下不来。”
小周忍不住笑出来,捂着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刘世豪握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那几个气得要死。”

“嚷嚷着要报警,要调监控。结果你猜旁边的人说什么?这地方哪有监控?”

“路口那个早就坏了半年了。后来有人说,早上好像看见一个女的在那车旁边站过,但人家什么都没干,就站了十几秒。没监控,没证据,报警也没用。”

“那几个人在那儿骂了一下午,骂累了只能叫拖车。你是没看见,那皮卡被拖走的时候,突突突的,跟拖拉机似的,一窜一窜的,笑死我了。”
舒绾好样的
身边,小周笑得直拍大腿。刘世豪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很慢。
早上她站在那辆车旁边的时候,手是插在兜里的。
他记得那个画面。阳光照在她背上,她背对着他,也就站了那么十几秒,然后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说“走吧”。
他想起她今天穿的那件所以,有个兜,挺深的。1
裙子。。是裙子。。
他想起早餐店里,那个调料台。白糖就放在那儿,不锈钢的罐子,旁边是醋和辣椒油。
她去过那儿。他去结账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但他不知道她之前有没有去过那个调料台。
刘世豪忽然有点想笑。
他想起早上在早餐店里,她低着头喝豆浆的样子。那桌人说什么她都当没听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睫毛垂着,手稳稳地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往嘴边送。他当时还想,这人怎么这么能忍。要是他,早站起来骂回去了。
原来不是忍。
是在等。
等吃完饭,等结完账,等那些人先出去,等他们不注意。
然后走过去,手从兜里掏出来一小包白糖,用纸巾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个不锈钢罐子里舀出来的。
站在那辆车旁边,十几秒,就够了。
刘世豪想象那个画面。
她穿着那双细高跟鞋,站在那辆脏兮兮的皮卡旁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皱巴巴的外套晒得有点发白。她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插在兜里,轻轻一倒。
白糖落进油箱口的声音,大概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倒完了,她把那团包过白糖的纸巾攥在手心里,揣回兜里,没事人一样站着。
等他过来。
然后转过身,说“走吧”。
刘世豪忽然笑出声来。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忍不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笑。
小周被他笑得一愣。

“你反射弧这么长?”
“……滚”

他往车间那边看了一眼。门开着,阳光从门口灌进去,在地面上铺成一块亮晃晃的光斑。光斑里什么人都没有,但他知道她在里面。
“我先走了。”

他说,把空水瓶塞给小周。
小周接过来,一脸莫名其妙。

“去哪儿啊?”
刘世豪没回答,已经往那边走了。走到车间门口,他停下来。他没急着进去,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往里看。
她不在那个她常蹲的角落。
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
她坐在窗台上。
车间东边有扇大窗户,平时不怎么开,阳光从那照进来,在窗台上落成一道光带。她就坐在那儿,腿悬着,脚够不着地,那双高跟鞋脱了,歪在窗台下面。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部手机。不是她那个黑屏的,是另一部,银白色的,看着挺新。她正把一张手机卡往卡槽里塞,动作很慢,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刘世豪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她把卡塞进去,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划来划去,大概是在检查有没有问题。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一小块屏幕的反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试了一会儿,似乎满意了,把手机放下来,抬起头。然后看见了他。
然后看见了他。
刘世豪没动,就那么靠在门框上。

“手机修好了?”
“嗯。”

刘世豪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坐在窗台上,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刘世豪开口:

“听说早上那几个人的车坏了。”
她没说话。

“发动机里被人倒了白糖,修车要花万把块。”
她还是没说话。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细细的剪影。她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放在膝盖上,握着那部刚修好的手机。
刘世豪向前走了几步,走到窗边,走到一个抬头正好看着她的位置。
她余光恰好将他收入眼中,他歪着头想跟她对视的小动作也尽收眼底。
林舒绾最后还是破功了,没忍住笑出声。
“桌子上,调味罐里有糖,就在醋旁边。”

林舒绾转过头,正好与他对上视线,视线交错那一秒,两个人都没憋住。
这是刘世豪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得开心,笑得大方。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啊,她一笑,眉眼软了下来,眼尾微微垂落,梨涡若隐若现,带着少女的娇憨与松弛。
以后请多笑笑吧。1
甜啊🥰
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