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凌晨四点出发。
他换上了背包里唯一一套完整的便装——深灰色冲锋衣,黑色战术裤,脚上是已经磨损但保养良好的军靴。背包里除了水和压缩饼干,还有两件关键的东西:一台夜间也能拍摄的微型运动相机,以及一个老式的指南针。
从陈家沟到废弃气象站,直线距离不到八公里,但山路崎岖。按照常规行军速度,需要两小时。陈默给自己留出了充裕的时间,因为他必须确认——尾随者,或者陷阱。
出村前,他绕到后山路口。昨晚王婶看见光的地方,此刻一片死寂。但借着微弱的月光,陈默发现挖掘坑边多了两顶军用帐篷,还有一辆厢式货车。货车的轮胎痕迹很深,说明装着重物。
他在一棵老松树的高处隐蔽了二十分钟,用相机拉近拍摄。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帐篷里走出两个人,穿着迷彩服,手里拎着金属探测仪。他们绕着挖掘坑走了一圈,其中一人蹲下身,从土里捡起什么东西,对着头灯看了半天,然后装进了密封袋。
文物。陈默能肯定。
他记录下时间和坐标,悄无声息地滑下树。离开前,他在树根处做了个隐蔽的标记——三块石头垒成的小塔,顶上插一根折断的松枝。这是猎鹰小队在野外联络的标记之一,意思是“已侦察,有收获”。
山路比预想的更难走。连续几天的阴雨让土路变得泥泞,陈默不得不放弃主路,改走山脊线。这里视野更好,也更隐蔽。五点半,他抵达气象站所在的山谷上方,潜伏在一块巨石后观察。
废弃气象站建于六十年代,三层小楼已经半塌,锈蚀的铁塔在晨雾中像巨人的骨架。院子里长满齐腰深的荒草,看起来毫无生气。
但陈默看见了三个异常细节:
第一,主楼二楼破碎的窗户后,有极其微弱的光一闪而逝——可能是望远镜或瞄准镜的反光。
第二,院子里荒草的倒伏方向不自然,有几处明显是被人踩过的路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铁塔顶端,挂着一面褪色的小红旗。而在昨天下午陈默最后一次经过这里时,那面旗子并不存在。
安全信号。陈默松了口气,从巨石后现身,但没有立刻下山。他绕到山谷东侧,从背坡接近,每一步都踩在岩石或裸露的树根上,避免在泥地上留下痕迹。这是他受训时养成的习惯:永远假设自己被人追踪,永远不给追踪者留下线索。
六点整,陈默站在了气象站院子门口。
晨雾正浓,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他刚踏进院子,身后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没有回头,陈默开口:“东南风,三级。”
这是猎鹰小队的临时识别暗号。老鹰昨晚通过卫星电话告诉他:“如果见到可能是我们的人,就说这个。”
身后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湿度70%,能见度差,不适合狙击。”
陈默转过身。
雾中走出三个人。最前面的是个精瘦的汉子,三十出头,脸颊上一道浅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有些狰狞。是“山猫”,队里的突击手,近战专家。
第二个人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员,但陈默知道他是“键盘”——电子战和通讯专家,能用一台笔记本电脑黑进大多数民用系统。
第三个人站在最后,身材高大,背着一个硕大的战术背包。他是“骆驼”,队里的支援手,擅长爆破和重火力,背包里永远装着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没有老鹰。
“队长呢?”陈默问。
“被临时抽调去参加个会议,脱不开身。”山猫走过来,用力拥抱了陈默一下,“但他把我们都派来了。灰隼,你小子退伍了也不消停。”
键盘推了推眼镜:“卫星图像显示,从昨晚到现在,后山挖掘现场有至少十五人活动。另外,两小时前有三辆车从县城方向进入陈家沟,车型都是黑色SUV,车牌被遮挡。”
“周大富的人。”陈默说,“他们昨晚想动我家,但被你们吓退了?”
骆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顺手扔了几块石头,按了两下汽车警报。没想到这帮孙子这么不经吓。”
四人走进气象站主楼。一楼大厅里,键盘已经架设起简易的指挥中心:三台笔记本电脑,一台卫星信号接收器,还有一架小型无人机。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正是陈家沟及后山区域。
“说说情况。”山猫直接切入正题。
陈默用了十分钟,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周大富的背景、盗墓活动、以及可能的保护伞。他展示了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包括昨晚拍到的挖掘现场和那辆厢式货车。
键盘调出卫星地图,放大后山区域:“我查了周大富的公司架构。表面上是旅游开发公司,实际控股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过去三年,这家公司在全国各地参与了十七个‘旅游开发’项目,其中九个后来被证实存在非法采矿或盗掘文物行为。”
“惯犯。”山猫眯起眼睛。
“不止。”键盘切换页面,“更麻烦的是,周大富在本地的关系网。县文物局副局长是他表舅,镇派出所所长是他战友,县里分管文旅的副县长……和他有资金往来。这是银行流水,”他指向屏幕上一串复杂的转账记录,“通过第三方公司洗了三次,但还能追溯。”
陈默看着那些数据,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猜到周大富有保护伞,但没想到这张网织得这么密,这么深。
骆驼从背包里掏出一堆东西摆在桌上:夜视仪、热成像扫描仪、微型窃听器、还有几把没有序列号的格洛克手枪和配套弹药。“队长说了,我们不能以官方身份介入,所以这些都是‘民间采购’的。武器只在极端自卫情况下使用,优先级是取证和阻止犯罪。”
“我们的时间不多。”山猫说,“键盘截获了周大富公司内部的通讯,他们计划在明晚转移第一批文物。买家已经联系好了,交易地点可能在省道三岔口的废弃加油站。”
“明晚?”陈默皱眉,“太急了。”
“因为暴雨要来了。”键盘调出气象云图,“气象台发布黄色预警,预计明天傍晚开始,秦岭地区将有持续三天的强降雨。周大富想在下雨前把东西运出去,否则山路一塌方,他们就得被困在山里。”
陈默看向窗外。晨雾正在散去,东边的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山雨欲来,这次是真的。
“计划。”山猫敲了敲桌子,“我们需要兵分三路。键盘留在气象站,负责监控通讯和提供情报支持。我和灰隼去后山,想办法在文物被运走前拿到直接证据。骆驼,”他看向大个子,“你去盯着周大富的老巢,我查到他白天通常待在镇上的‘富源茶楼’,那里应该是他们的指挥中心。”
“没问题。”骆驼开始检查手枪弹匣,“不过我建议晚上再行动。白天目标太大,而且周大富现在肯定加强了戒备。”
“同意。”山猫看向陈默,“你熟悉地形,我们需要一条能避开所有岗哨接近挖掘现场的路线。”
陈默走到地形图前,用红笔勾勒出一条曲折的路径:“从这里上山,经过这片松林,从北坡切入。这里有个天然岩缝,可以俯视整个挖掘现场。缺点是,”他顿了顿,“一旦暴露,没有退路。”
“那就别暴露。”山猫拍拍他的肩,“猎鹰准则第一条:永远比敌人多想一步。”
下午两点,陈默和山猫出发前往后山。
他们没有走常规路线,而是选择了最难走的一条——沿着干涸的溪谷向上攀爬。这样虽然耗时耗力,但能最大限度避开岗哨。山猫的攀岩技术极好,在陡峭的岩壁上如履平地。陈默跟在他身后,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在西南边境执行任务的日子。
“还记得那次在怒江峡谷吗?”山猫突然问。他正卡在一道岩缝里,伸手拉陈默上来。
“记得。”陈默借力跃上平台,“毒贩的制毒工厂,建在悬崖上的溶洞里。我们索降下去,结果绳索被割断,困了整整两天。”
“最后是键盘黑了他们的通讯系统,伪造了求救信号,才把援兵引过来。”山猫笑了笑,“那次队长骂了我俩整整一个月,说我们太冒进。”
“但他也给我们请了功。”
“是啊。”山猫的笑容淡去,“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没退伍,现在会在哪儿。”
陈默没有接话。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无数次。如果没退伍,他可能还在边境巡逻,或者在某个海外任务区。但他不后悔——至少,当父亲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家里就交给你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三小时后,他们抵达了预定位置:一处离挖掘现场仅三百米的山脊,岩缝刚好能容纳两个人隐蔽。山猫架起望远镜,陈默则用相机连接长焦镜头。
下方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挖掘坑比昨天扩大了一倍,深度至少达到十五米。坑底已经露出了青砖结构的墓墙,工人正在用小型机械破拆墓门。更触目惊心的是坑边堆积的东西:几十个木箱,有些已经封箱,有些还敞着口,能看到里面塞满了稻草和泡沫塑料。而敞口的箱子里,隐约可见青铜器的绿锈和瓷器的光泽。
“妈的,”山猫低声骂道,“这是把整个墓都掏空了。”
陈默调整焦距,对准正在指挥的人。周大富今天穿了一身工装,但脖子上那条金链子还在阳光下反光。他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昨天见过的西装男,另一个让陈默瞳孔一缩——穿着夹克的体制内人员,此刻正拿着一件青铜器仔细端详,然后对周大富点了点头。
“文物局的人在现场监工?”山猫也看到了,“这胆子也太大了。”
“不是监工,”陈默说,“是估价。”
他继续拍摄,记录下每一箱文物的位置、每个人的面孔。就在这时,一辆皮卡车驶入工地,车上跳下来四个人,两人一组,抬着两个沉重的铁皮箱。周大富示意他们放下,亲自打开箱盖。
箱子里不是文物,而是枪。
骆驼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信号不太好:“我在茶楼对面的宾馆开了个房间。周大富下午三点进去后就再没出来,但陆续有七八个人进去了,看起来都不是善茬。另外,我听到他们谈话的片段——好像提到了‘炸药’。”
“键盘,收到吗?”他对着微型耳麦低声说。
“收到。”键盘的声音很清晰,“我在监控他们的通讯频率,但目前都是常规对话。等等——”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有加密通话,正在破解……破解成功。周大富在联系买家,交易时间提前了。”
“提前到什么时候?”
“今晚十点。地点不变,还是省道三岔口的废弃加油站。”键盘停顿了一下,“但他说要‘清理现场’,意思是……要在离开前解决隐患。”
陈默和山猫对视一眼。
“他在说我们。”山猫说。
“也可能是指整个村子。”陈默想起昨晚周大富派人闯进他家时的对话——死活不论。
“骆驼,你那边情况?”山猫切到另一个频道。
骆驼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信号不太好:“我在茶楼对面的宾馆开了个房间。周大富下午三点进去后就再没出来,但陆续有七八个人进去了,看起来都不是善茬。另外,我听到他们谈话的片段——好像提到了‘炸药’。”
“一小时够了。”山猫看向陈默,“我们需要下山一趟,提醒村民。如果周大富真要‘清理现场’,最先遭殃的肯定是村里人。”
陈默点头。他想起母亲,想起老村长,想起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抗争的乡亲。
下山比上山快,但更危险。他们选择了最短但也最暴露的路线——沿着采药人踩出的小径快速下行。刚走到半山腰,陈默的耳麦里突然传来键盘急促的声音:
“灰隼,你母亲那边出事了!”
陈默的脚步猛地停住:“什么?”
“我监听了镇派出所的无线电,五分钟前接到报警,说邻村发生入室抢劫,受害人是你表舅家。你母亲当时在那里!”
陈默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山区信号本就差,加上周大富可能用了信号干扰器。
“具体情况?”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警方已经出警,但……”键盘犹豫了一下,“报警电话是匿名的,而且描述非常模糊。我觉得可能是调虎离山。周大富想把警方引开,同时让你分心。”
山猫按住陈默的肩膀:“冷静。你现在冲回去正合他意。”
陈默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键盘,能联系上我表舅吗?”
“正在尝试……联系上了!”键盘的声音带着一丝振奋,“你母亲没事。确实有人试图闯进去,但你表舅养了两条看门狗,把人吓跑了。不过你母亲受了惊吓,已经被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陈默松了口气,但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周大富在测试他的反应,也在试探他的软肋。
“他急了。”山猫说,“狗急跳墙。”
“那就让他跳。”陈默的眼神冷下来,“键盘,按原计划制造假警报。山猫,我们按原路返回监视点。骆驼,继续盯紧茶楼,如果周大富离开,立刻通知。”
“收到。”三个声音依次回应。
傍晚六点半,天色开始暗下来。山风渐起,吹得松林呜呜作响,像是群山在低语。陈默和山猫回到岩缝时,挖掘现场出现了骚动——几个工人围在一起看着手机,然后有人跑向周大富,指着手机屏幕急切地说着什么。
“警报生效了。”山猫通过望远镜观察,“他们在看山体滑坡的预警信息。”
周大富皱着眉头听完汇报,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他挥手示意工人们停工,但武装人员没有撤离,反而加强了警戒。
“他怀疑了。”陈默说。
“但不敢赌。”山猫调整望远镜焦距,“看那辆厢式货车,他们在装车。”
果然,工人们开始将封好的木箱搬上货车。动作很快,但很小心。周大富站在车旁监督,时不时看表。
晚七点十五分,最后一箱文物装车完毕。周大富对穿夹克的男人说了几句话,后者点点头,上了一辆轿车先行离开。随后,周大富带着四个持枪的手下上了厢式货车的驾驶室和后排。货车发动,缓缓驶离工地。
但让陈默意外的是,周大富留下了六个人和大部分装备,包括那些炸药。
“他要分头行动。”山猫立刻明白了,“货车去交易,留下的人炸墓。双线操作,节省时间。”
“键盘,货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西,应该是去省道三岔口。等等——”键盘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我刚刚破解了周大富手机的最后一条短信。他说……‘解决那个当兵的,还有他找来的人。事成之后,每人再加五万。’”
岩缝里的空气凝固了。
山猫缓缓放下望远镜:“他知道我们在这儿。”
话音刚落,下方的山林里传来狗吠声——不是一只,是一群。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束,从三个方向朝他们所在的山脊围拢过来。
周大富不仅知道他们的存在,还精确锁定了位置。
“被阴了。”山猫拔出腰间的手枪,“有内鬼,或者……他用了热成像。”
陈默看向四周。他们所在的岩缝虽然隐蔽,但只有一条退路——沿着山脊向东,那里是一片开阔的碎石坡,完全暴露在火力之下。而另外三个方向,搜索队正在逼近。
狗吠声越来越近。
“键盘,我们需要撤离路线。”山猫对着耳麦说。
“正在规划……最近的隐蔽点在东南方向八百米,有一处岩洞。但你们得穿过一百米的开阔地。”
“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而且搜索队有六个人,都带枪,还有三条狗。”
山猫看向陈默:“我引开他们,你往岩洞撤。”
“不行。”陈默断然拒绝,“一起走。”
“灰隼,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你是本地人,熟悉地形,而且周大富的主要目标是你。我——”
话没说完,下方传来一声枪响。子弹打在岩壁上,溅起一片碎石。
搜索队开火了。
“走!”山猫一把推开陈默,自己则向相反方向跃出岩缝,一边跑一边朝天空开了两枪。
枪声和移动立刻吸引了搜索队的注意。手电光束和狗吠声全部转向山猫的方向。陈默咬咬牙,抓住这个机会,沿着山脊向东狂奔。
碎石在脚下翻滚,每一步都险些滑倒。他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叫喊声和更多的枪响,但不敢回头。八百米,平时不到两分钟的路程,此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他即将冲进那片开阔地时,耳麦里突然传来键盘的惊呼:
“灰隼,停下!前方有——”
太迟了。
陈默已经冲出了树林,眼前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坡。而在坡地中央,站着两个人,手里举着猎枪,枪口正对着他。
是周大富留下的那六人中的两个。他们根本没去追山猫,而是在这里守株待兔。
陈默猛地刹住脚步,但惯性还是让他向前滑了几米。碎石哗啦啦滚落,在寂静的山谷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两个枪手一左一右,封死了所有退路。其中一人狞笑着拉开枪栓:
“周老板说了,死活不论。”
陈默缓缓举起双手,脑子飞速运转。距离太近,无法躲避散弹枪的覆盖。身上唯一的武器是那把匕首,但在掏出来的瞬间就会被射成筛子。
左边那个枪手向前走了两步,枪口几乎抵到陈默胸口:“跪下。”
就在这时,陈默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噗”声——像是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左边枪手的表情突然凝固,额头正中多了一个血洞,整个人向后栽倒。
右边枪手愣了一秒,下意识要调转枪口。第二声“噗”响起,他的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两具尸体倒地。陈默站在原地,看向枪声来的方向。
碎石坡上方的崖壁上,一个身影缓缓站起。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手里端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步枪。
那人放下枪,向陈默挥了挥手。是山猫——他根本没往西跑,而是绕到了制高点。
“快走!”山猫的声音通过耳麦传来,“其他人马上就到!”
陈默来不及道谢,冲向东南方的岩洞。刚钻进洞口,外面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搜索队的主力赶到了。
他们在尸体旁停下,手电光乱晃。有人蹲下检查伤口,然后惊恐地喊道:“是狙击枪!他们有狙击手!”
恐慌迅速蔓延。这些村民被周大富雇来的打手,欺负老实人可以,面对真正的特种作战人员,立刻暴露了乌合之众的本质。
“撤!快撤!”有人带头往回跑。
但已经晚了。
第三个枪声响起,这次是来自完全不同的方向——正北方。跑在最前面的人小腿中弹,惨叫着倒地。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枪声,精准地打在每个人脚边的地面上,逼得他们趴倒在地,不敢动弹。
不是山猫。山猫还在崖壁上。
陈默猛地意识到:还有别人。
键盘的声音适时在耳麦中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介绍一下,刚刚加入通讯频道的两位:东经107.31,北纬33.86,代号‘夜枭’;东经107.30,北纬33.85,代号‘樵夫’。队长派来的增援,半小时前抵达。”
夜枭。樵夫。
陈默知道这两个代号。夜枭是猎鹰小队的前任狙击手,两年前因伤退役;樵夫是爆破专家,也是队里年纪最大的成员,去年刚退伍。
老鹰把他们都找回来了。
“灰隼,听到请回答。”一个沉稳的声音加入频道,是夜枭。
“收到。”陈默说。
“山猫,汇报情况。”
“安全。击毙两人,震慑效果良好。搜索队已丧失战斗力。”
“樵夫呢?”
“我在挖掘现场。”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刚拆了他们安放的炸药。这帮孙子真够狠的,药量足够把半个山炸塌。”
陈默靠在岩洞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此刻被山风一吹,冷得刺骨,但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现在怎么办?”他问。
夜枭回答:“键盘已经报警,文物局和公安的联合行动组正在路上,预计一小时后到达。我们的任务是控制现场,保护证据,直到官方接管。”
“周大富呢?”
“骆驼在盯着,他还没离开茶楼。”键盘说,“不过我刚截获一条信息——周大富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正在联系省里的某个关系,准备跑路。”
“不能让他跑。”山猫的声音带着杀气。
“他跑不了。”夜枭说,“樵夫,你留在现场保护墓室。山猫、灰隼,我们去镇上。该收网了。”
陈默爬出岩洞。月光下,他看见两个身影从不同的方向走来:一个是背着狙击枪的夜枭,另一个是提着战术背包、身形魁梧的樵夫。山猫也从崖壁上索降下来,脸上挂着熟悉的、略带狰狞的笑容。
四个前猎鹰队员,在秦岭深山的月光下重聚。
没有拥抱,没有寒暄,只是互相点了点头。有些情谊,不需要言语。
夜枭看了眼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周大富的交易时间是十点,他应该会在九点左右离开茶楼去交易地点。我们要在他离开前控制住他。”
“怎么控制?”山猫问,“强攻茶楼?那里是镇中心,人多眼杂。”
“不用强攻。”陈默突然开口,“让他自己出来。”
三人都看向他。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是昨天周大富塞给他的,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他给了我联系方式,说想通了可以找他。”陈默说,“我们可以用这个号码,约他出来‘谈谈’。”
“他会信?”樵夫皱眉。
“如果是我单独约他,他会信。”陈默说,“因为他认为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搜索队失联,炸药被拆,他会意识到事情正在失控。这时候我主动联系他,要求谈判,他会认为我想妥协。”
夜枭思考了几秒,点头:“可行。但需要周密计划。键盘,茶楼周边的地形?”
“茶楼共三层,一楼大厅,二楼包间,三楼是周大富的私人办公室和休息室。前后各有一个出口,后门通往一条小巷。周边建筑密集,不适合狙击,但适合埋伏。”键盘迅速调出卫星图和街景。
“我们在后巷伏击。”夜枭做出决定,“灰隼约他九点半在后巷见面,就说有重要证据要交给他,要求单独见面。周大富多疑,但贪婪,他会上钩。”
山猫检查手枪弹药:“如果他带保镖呢?”
“那就按猎鹰的方式解决问题。”夜枭的声音很平静,“但尽量活捉,我们需要他指认背后的保护伞。”
计划确定。陈默用卫星电话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
铃声响了五声才被接起,周大富的声音带着警惕:“谁?”
“我,陈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冷笑:“陈兄弟,这么晚找我,想通了?”
“我在镇上,想和你谈谈。”陈默的声音故意放低,带着一丝疲惫和妥协,“我手里有些东西,关于后山的。如果你不要,我就交给该交的人。”
“什么东西?”
“照片,视频,还有……一份名单。”陈默看了夜枭一眼,后者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键盘刚刚整理出的几个名字,“你背后那些人的名字,以及他们收钱的证据。”
这是谎言,但周大富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事可能已经败露,而陈默这个“退伍兵”手里可能真的有致命证据。
又是一阵沉默,陈默能听见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声。
“你在哪?”周大富问。
“镇子东头的土地庙。但那里不安全,我们换个地方。”陈默说,“九点半,茶楼后巷。我只等你十分钟。”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陈默挂断了电话。
三十秒后,电话打了回来。
“九点半,后巷。”周大富说,“别耍花样,陈默。你妈还在我手里。”
陈默的拳头猛地握紧,但声音依然平静:“她要是少一根头发,你什么都得不到。”
电话挂断。
“他在虚张声势。”键盘立刻说,“我监听了茶楼所有通讯,没有关于你母亲的指令。他只是在试探你。”
陈默点点头,但心里的那团火已经烧到了喉咙。周大富触碰了他的底线。
“出发。”夜枭说。
四人分成两组:夜枭和山猫先行前往茶楼周边布控,陈默和樵夫稍后出发。临行前,樵夫从背包里掏出两件防弹背心,扔给陈默一件:“穿上。周大富这种人,最后时刻什么都干得出来。”
陈默接过背心。很重,但让他感到安心。
晚上九点二十五分,茶楼后巷。
这是一条不足三米宽的小巷,两侧是高墙,一头堵死,另一头通往主街。巷子里堆满了垃圾桶和杂物,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陈默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冲锋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着匕首,左手捏着一枚微型信号发射器——按下按钮,埋伏在周边的三人就会行动。
九点二十八分。
茶楼后门打开了,但出来的不是周大富,而是四个保镖。他们迅速散开,检查巷子的每个角落,甚至连垃圾桶都掀开看了看。确认安全后,其中一人对着耳麦说了句什么。
九点三十分整,周大富走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身西装,外面披了件黑色风衣,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惯有的、油腻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兄弟,守时。”周大富在距离陈默五米处停下,四个保镖呈扇形护在他身前,“东西呢?”
“先让我看到我母亲安全。”陈默说。
周大富笑了笑,掏出手机拨了个视频电话。几秒后,屏幕亮起,画面里是陈母,坐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看起来没有受伤,但神色焦虑。
“妈?”陈默上前一步。
“默娃子,我没事,你别——”视频被切断了。
“看到了?老人家好好的。”周大富收起手机,“现在,把东西给我。”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都在这里面。但我怎么知道你会放人?”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周大富的笑容冷下来,“把U盘扔过来,我确认后,自然会放人。否则……”他使了个眼色,一个保镖举起了手里的东西——不是枪,而是一个遥控器。
“我在这条巷子里埋了炸药。”周大富说,“你和我,还有这些兄弟,一起上路。至于你母亲,会有人‘照顾’她的。”
疯子。陈默心想。周大富已经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慢慢举起握着U盘的手,做出要抛出的姿势。就在这一瞬间,他左手拇指按下了信号发射器。
夜枭的命令通过耳麦传来:“行动。”
第一声枪响来自巷子东侧的屋顶——是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子弹精准地打掉了保镖手里的遥控器。遥控器炸裂,碎片四溅。
第二个保镖刚要拔枪,巷子西侧阴影里冲出一个人影,是山猫。他一记手刀砍在对方颈侧,接着夺过手枪,顺势用枪托砸晕了第三人。
几乎是同时,樵夫从堵死的那头巷口翻墙而入,沉重的身躯落地时震得地面一颤。他直接扑向第四名保镖,两人扭打在一起。
周大富反应极快,在枪响的瞬间就向后门冲去。但陈默更快。
U盘脱手飞出的同时,陈默已经前冲。匕首从袖中滑出,刀刃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寒光。周大富回身掏枪,但陈默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别动。”陈默的声音很轻,但匕首的锋刃已经刺破皮肤,渗出一丝血珠。
周大富僵住了,枪举在半空。
巷子里的战斗在十秒内结束。四个保镖全部被制服,樵夫和山猫正在给他们上手铐——是从那四个保镖身上搜出来的。
夜枭从屋顶索降下来,狙击枪背在身后,手里拿着手枪:“周大富,你涉嫌组织盗掘古墓葬、非法买卖文物、非法持有枪支、故意伤害、绑架等多项罪名。放弃抵抗,配合调查,是你唯一的出路。”
周大富盯着陈默,突然笑了:“你以为你们赢了?我告诉你,就算我进去了,也有人会把我捞出来。而你们,尤其是你,陈默——”他的眼神变得怨毒,“你会后悔今天做的一切。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一个都跑不掉。”
陈默的匕首又推进半分:“我母亲在哪?”
“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周大富狞笑,“除非我亲自打电话,否则他们不会放人。杀了我,你母亲就得死。放了我,你们所有人都得死。选吧,特种兵先生。”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主街传来的零星车声,和夜风吹过巷口的呜咽。
陈默看着周大富的眼睛,那里面有疯狂,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有恃无恐。周大富确信自己握有底牌,确信陈默不敢动他。
但陈默想起父亲信里的话:有些事情比命重要。
想起母亲说“去做你该做的事”时的眼神。
想起猎鹰小队每一次任务前,老鹰的叮嘱:“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他缓缓收回了匕首。
周大富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但下一秒,陈默的拳头狠狠砸在他的胃部。这一拳凝聚了五年的训练、压抑的怒火、和守护家人的决心。周大富像虾米一样弯下腰,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
陈默夺过他手里的枪,卸下弹匣,将空枪扔在地上。然后他揪住周大富的衣领,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提起来,按在墙上。
“我会找到我母亲。”陈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在那之前,你会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每一个名字,每一笔交易,每一次贿赂。”
“你不敢——”周大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陈默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忘了我是从什么部队出来的。我们有一百种方法让人开口,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周大富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虚张声势。
“现在,”陈默松开手,任由他瘫倒在地,“打电话,放人。”
周大富颤抖着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几秒后,他对着电话说:“放人……对,现在……别问为什么,照做!”
电话挂断。周大富看向夜枭:“人在镇西的富源宾馆308房,有两个人在看着。”
夜枭立刻通知键盘,键盘远程调取了宾馆监控,确认了房间位置和人员情况。五分钟后,当地警方赶到宾馆,救出了陈母,抓获了两名看守。
“安全了。”夜枭对陈默点点头。
陈默松了口气,这才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警笛声由远及近,数辆警车驶入主街,停在茶楼前。带队的是一名中年警官,肩章显示级别不低。他看了眼巷子里的情况,又看了看陈默等人,最后目光落在瘫坐在地的周大富身上。
“全部带走。”警官一挥手,警员上前给周大富戴上手铐。
周大富被押走前,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还没完。
陈默没有回应。他转身走向巷口,山猫和樵夫跟在他身后。夜枭留下来与警方交接——他有正规的协查证件,可以解释今晚的行动。
走出小巷,陈默看见了被警员搀扶着的母亲。老人头发凌乱,但神色还算镇定。看见陈默,她快步走过来,抬手——
陈默以为会挨一巴掌。但母亲的手落在他脸上,只是轻轻拍了拍,然后抱住了他。
“没事就好。”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没事就好。”
陈默抱住母亲,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没眨过眼的男人,此刻眼眶发热。
警车陆续离开,带走周大富和他的手下,也带走了一部分谜团。但陈默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周大富背后的保护伞还没挖出来,盗掘的文物还没有全部追回,而那些被金钱和权力腐蚀的链条,依然隐藏在黑暗里。
夜枭走过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官方会接手后续调查。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什么硬仗?”山猫问。
“省里的联合调查组明天到。”夜枭说,“我们需要提供完整的证据链,把周大富和他的同伙一网打尽。另外,”他看向陈默,“文物局的人已经进驻后山,开始抢救性发掘。你得带他们去现场,指认盗掘位置。”
陈默点头。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分。
距离周大富预定的交易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但省道三岔口的废弃加油站那边还没有消息。那辆装满文物的厢式货车,现在在哪里?
仿佛读到了他的想法,耳麦里突然传来键盘的声音,急促而紧张:
“所有人注意!我刚追踪到那辆货车的信号——它没有去交易地点,而是改道去了县城方向!而且车速极快,像是在逃窜!”
“能拦截吗?”夜枭立刻问。
“我已经通知警方设卡,但县城周边路网复杂,不一定能堵住。更麻烦的是,”键盘停顿了一下,“货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两个人质——是文物局的两名工作人员,下午去现场调查后失踪的,原来是被周大富的人扣下了!”
巷子里刚刚放松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
周大富留了后手。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留了后手。
夜枭立刻开始部署:“山猫、樵夫,你们跟我去追货车。灰隼,你留下来照顾母亲,配合警方做笔录。键盘,继续追踪信号,提供实时路线!”
“我也去。”陈默说。
“炸药?”陈默心头一紧。
“原话是‘把洞口封死,谁也查不到’。我猜他们准备在撤离后炸毁墓室,毁灭证据。”
时间突然变得紧迫起来。他们需要在周大富转移文物之前拿到确凿证据,还要阻止他炸毁墓室,同时保证村民安全。
“计划变更。”山猫说,“我和灰隼留在这里继续监视。键盘,你能干扰他们的通讯吗?至少拖慢他们的进度。”
“可以制造一段山体滑坡的假警报,让他们暂时撤离现场。但最多只能争取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