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老宅坐落在村东头的山脚下,三间青瓦房,一个篱笆围成的小院。陈默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妈。”
晾衣绳上的衬衫掉在了地上。母亲转过身,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颤动。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快步走过来,颤抖的手摸了摸陈默的脸,又捏了捏他的胳膊,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瘦了。”最后她说出两个字,眼泪就掉了下来。
陈默抱住母亲。这个在丛林中七天七夜没合过眼、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眼眶发热。他闻到了母亲身上熟悉的皂角味,还有老房子特有的潮湿的泥土气息。
“爸的事……对不起。”
母亲摇摇头,擦掉眼泪:“你爸知道你是为国家做事,走的时候没怪你。就是临走前一直念叨,说后山那块地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丢。”
提到后山,母亲的脸色黯淡下来。她拉着陈默进屋,从床底摸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沓文件和一封泛黄的信。
“这是你爸留下的。说如果你回来,就交给你。”
陈默打开信,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跃然纸上:
“默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爸已经不在了。爸没什么文化,但知道一个理:地是农民的根。后山那块地,从太爷爷那辈就在咱家,不能在我手里丢了。周大富那伙人不是善茬,听说背后有大人物。爸扛不住了,但你是当过兵的人,骨头硬。记住,有些事情,比命重要……”
信没写完,最后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滴晕染过。陈默轻轻折好信纸,看向那沓文件。是土地证明、林权证,还有一份所谓的“开发合作意向书”——周大富的公司要以每亩八千元的价格收购后山一百二十亩林地。
“市价至少三万。”陈默说。
“我们知道,全村人都知道。”母亲苦笑,“可周大富说,不签的话,明年村里的扶贫款、修路指标全都别想要。已经有三户签了,都是家里有孩子在城里读书,急需用钱的。”
晚饭是母亲做的臊子面,陈默吃了三大碗。五年没吃到的味道,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吃饭时,母亲断断续续讲了这几年村里发生的事:周大富三年前突然发财,在城里开了公司,回来就要包山开矿;村主任去镇里反映,第二天就出车祸断了腿;镇上来调查过两次,都不了了之……
“前几天,周大富的人在后山打钻,说是勘探。”母亲压低声音,“你王婶晚上起夜,看见山里有光,还有机器声,不像是在勘探,倒像是在挖什么东西。”
陈默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大前天半夜。”
夜色渐深,母亲睡下后,陈默独自坐在院子里。山里的夜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声。他打开背包,取出那把匕首。军绿色的刀柄已经被摩挲得发亮,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猎鹰”突击队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离队的老兵如果遇到不平事,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只要不违背原则。队长送他走的时候说:“陈默,你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兵。但你要记住,出了军营,有些规则不一样了。拳头能解决问题,但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当时陈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有点懂了。
凌晨两点,陈默换了身黑色运动服,把匕首别在后腰,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五年特种兵生涯,让他的行动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他像一道影子,穿过沉睡的村庄,向后山掠去。
后山其实是一片连绵的丘陵,植被茂密,只有一条采药人走出来的小路。陈默没有走这条路,而是从侧面切入,利用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向上攀登。二十分钟后,他到达了半山腰的平台。
平台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这里原本是一片稀疏的杉木林,现在却被清理出了一块足球场大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搭着临时工棚,旁边停着两台挖掘机和一辆卡车。更重要的是,陈默看见了一个深坑——不是矿坑,而是一个规整的方形坑,四周还搭着脚手架,坑边散落着一些他熟悉的东西:洛阳铲。
盗墓。
这个词跳进脑海的瞬间,陈默明白了周大富的真正目的。什么旅游开发,什么矿山勘探,都是幌子。他在找古墓。
陈默隐蔽在一丛灌木后,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就在他准备撤退时,工棚的门突然开了,两个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
“妈的,这鬼地方晚上真冷。”
“少废话,周老板说了,今晚必须探到主墓室。那边催得紧。”
“你说,这下面真有王爷墓?”
“专家都来看过了,说规格不小。要是挖出来,咱们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两人的对话随风飘来。陈默屏住呼吸,看着他们在坑边巡视了一圈,又回了工棚。他继续潜伏了十分钟,确认安全后才缓缓后撤。
下山比上山快,不到一刻钟,陈默已经回到了村口。就在他准备进村时,黑暗中突然亮起两道车灯。
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从路边驶出,拦在了他面前。车窗摇下,周大富坐在驾驶座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陈兄弟,大半夜的,散步呢?”
陈默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对方:“睡不着,出来走走。”
“后山风景不错吧?”周大富点燃一支烟,“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看到了几台挖掘机。”陈默说,“还有盗墓用的洛阳铲。”
空气凝固了。周大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不定。良久,他深吸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
“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情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你刚退伍,工作还没着落吧?来跟我干,一个月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不,五万。只需要你偶尔帮我‘解决’一些小问题。”
陈默摇摇头:“我爸说,有些事情比命重要。”
周大富笑了,是那种冰冷而危险的笑:“你爸是个硬骨头,所以死得早。陈默,我查过你——或者说,我试着查过你。你的档案是空的,五年部队经历只有‘某野战部队’五个字。这意味着什么,你我都清楚。但你要明白,在这里,你的那些本事不一定管用。”
“我们可以试试。”陈默说。
越野车的后门打开了,两个壮汉走了下来,手里拿着钢管。周大富挥挥手:“别弄死,教训一下就行。让咱们的特种兵同志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当第一个壮汉的钢管呼啸着砸下来时,他动了。
那是一种近乎艺术的移动。侧身,避过钢管,左手擒腕,右手肘击肋部。壮汉闷哼一声,软倒在地。第二个壮汉愣了一秒,钢管横扫,陈默矮身突进,一记寸拳打在对方胃部,接着抓住对方头发往下一按,膝盖上顶。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两个壮汉已经躺在地上呻吟。
周大富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推开车门走下来,手里多了一把枪——不是制式手枪,而是自制的土铳,但足以在近距离致命。
“好身手。”周大富说,“但你能快过子弹吗?”
陈默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突然笑了:“你不敢开枪。枪一响,全村都会醒。你的事就藏不住了。”
“我可以说是走火。”周大富的手指放在扳机上,“正当防卫。”
“那你开枪吧。”陈默向前走了一步。
时间在黑暗中拉长。周大富的手指微微颤抖,汗水从额头滑落。十秒,二十秒……最终,他缓缓放下了枪。
“你会后悔的。”他说。
“也许。”陈默转身朝村里走去,把后背完全暴露给对方,“但至少今晚不会。”
回到家里,陈默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手机里的照片很清晰,足以作为证据。但交给谁?镇里?县里?周大富能嚣张这么多年,背后不可能没有保护伞。
母亲房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陈默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想起离队前最后一次任务,在西南边境的雨林里,他们小队八个人面对三十多个武装毒贩。队长中弹前对他说:“陈默,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
为了身后那些沉睡的村庄,为了那些平凡而脆弱的生活。为了父亲信里说的“比命重要”的东西。
天亮了。陈默打开手机,拨通了一个三年没联系的号码。铃声响了七声后,那边接了起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猎鹰巢穴已关闭,请留言。”
“灰隼呼叫老巢。”陈默用了已经作废的代号和暗语,“发现盗猎者,需要支援。坐标秦岭南麓,秦州县陈家沟。重复,需要支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收到。保持隐蔽,等待指示。老鹰可能会来。”
通话结束。陈默删除了记录。老鹰是队长的代号。如果他来,事情就有转机。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了小院。山里的早晨总是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安静。但陈默知道,这安静不会持续太久了。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