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要你当着这众将士的面,给孤磕一个头。”
此言一出,姜尧身后几名亲卫面色骤变。
姬玉却不看他们,只静静望着姜尧,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将军方才说,是来救驾的。既是救驾的忠臣,给天子磕个头,不过分吧?”
“林相把孤困在这承玉殿里,给孤灌药,说孤病了。”
“如今将军来了,林相死了。可将军带了三万人马,把孤的王城围得铁桶一般。孤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既然如此——”
他微微抬起下巴,月光从殿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那将军便在这承玉殿内,在三军面前,恭恭敬敬给孤磕个头。”
“让孤看看,这忠臣的头,是怎么磕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这是一个没有退路的条件。
答应了,姜尧从此在三军面前矮了一头——他的兵会记住,他们的大将军,给亡国之君磕过头。
不答应,他方才那句“救驾”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忠臣,却连最基本的君臣之礼都不肯行,那这三万人马进城,到底是来救谁的?
姬玉就那样站在那儿,披头散发,赤足单衣,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姜尧没有说话。
夜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卷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吹动他玄色的披风。他就那样站在台阶之上,身后是黑压压的铁骑,身前是那个瘦削单薄的少年天子。
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
亲卫们握紧了刀柄,将士们屏住了呼吸。连风都似乎停了。
良久。
姜尧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无法捕捉。他没有看姬玉,而是转过身,面向铁骑。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
“众将士听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下马。”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不明白大将军要做什么。
姜尧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下马。”
这一次,前排的亲卫率先反应过来,翻身下马。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马蹄声杂沓响起,众人齐刷刷落马。
姜尧转过身,面向姬玉。
他向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一步一步走下承玉殿的白玉台阶,走到阶下那片被火把照得通明的空地上,站定。
然后,他撩起袍角,单膝跪地。
“臣——”
他的声音响彻整座承玉殿前,响彻众将士的耳膜:
“姜尧,叩谢先帝知遇之恩。”
他的头低下去,低下去,直到额头触地。
“咚。”
那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将士门愣了一瞬,紧接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动——齐刷刷矮下半截身子。
“叩谢先帝——”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席卷而过,震得承玉殿的瓦片似乎都在轻轻颤抖。
“知遇之恩!”
姬玉站在殿门口,手指攥紧了门框。
他看着阶下那黑压压跪倒的一片人海,看着最前方那个深深叩首的身影,耳边是那震耳欲聋的“先帝”二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先帝。
他们叫他先帝。
这个人给他磕了头,却在磕头的同时,昭告三军:从今往后,他只是“先帝”了。
不是陛下。是先帝。
那个头,不是臣子对天子的礼,而是新朝的开国之君,对亡国之君的——送别。
姬玉的指甲深深嵌进门框的木纹里,指节泛白。
他赢了。
他把姜尧逼得在三军面前低了头。
可他看着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先帝”,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赢了什么。
姜尧直起身,与他在阶上阶下四目相对。
一个站在阶顶,一个跪在阶下。
一个是旧帝,一个是新君。
姜尧的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极淡,却清清楚楚落入姬玉眼中:
陛下,您的头,臣磕了。
还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