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二月的清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
左航刚睁开眼就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黑葡萄似的，亮得惊人，也不知道这样盯了多久。
趴在胸口那团温热的小家伙见他醒了，立刻咧开嘴，露出上下四颗小米粒似的乳牙，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的睡衣领口上。
豆芽挥舞着两只小胖手，兴奋地拍他的脸，嘴里发出意义不明但情绪饱满的音节。
十七个月的孩子，手劲儿已经不容小觑了，拍在脸上啪啪响。
他只是静静躺着望天花板，像是在思考人生。
豆芽拍了一会儿，发现爸爸没反应，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换成一副困惑的表情。
她皱着小眉头思考了两秒，突然一口咬在左航的鼻尖上。
“嘶——”
左航终于有了反应，伸手把这磨人精从身上拎起来，举在半空中。
豆芽非但不害怕，反而咯咯咯地笑起来，手舞足蹈，高兴得不行。
“左易禾。”左航语气平平的，“你是小狗吗？”
小豆芽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但听得懂自己的名字，也知道爸爸在跟她说话。
她蹬着两条小胖腿，嘴里咿咿呀呀地应和，仿佛在认真回答问题。
左航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就塞进被窝里，自己也跟着躺回去：“再睡一会儿。”
豆芽不干。
她刚醒，精力充沛得像装了小马达，在被窝里拱来拱去，一会儿揪老父亲的头发，一会儿抠他的耳朵，一会儿又趴到他脸上，用口水给他洗脸。
左航由她折腾，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张裕知穿着睡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温水，看见床上那一大一小纠缠的身影，忍不住笑起来。
“左老师，您这是在练什么功？”
左航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妻子倚着门框，长发松松地披散着，笑容温软。
结婚三年多，每次看见她，他还是会觉得……
嗯，挺好的。
“你女儿，六点就醒了。”
“也是你女儿。”张裕知纠正，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把水杯递给他，“昨晚谁说的？‘明天我带孩子，你多睡会儿’。”
左航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豆芽看见妈妈，立刻抛弃了爸爸，手脚并用地往妈妈那边爬。
“麻麻麻麻～”喊得荡气回肠。
张裕知把小家伙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对床上躺着的左航：“醒了就起来吧，难得你今天没行程。”
“有行程。”左航慢吞吞地说，“带娃，全天。”
“那确实是满当当的行程。”张裕知笑，抱着女儿往外走，“我去给她冲奶，你收拾收拾出来。”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三十三岁的左航，和十八岁时相比，五官轮廓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
张裕知有时候会觉得，和这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仍然没有完全读懂他。
但也正因为读不懂，所以永远有新的风景。
“航酱～”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喊他，“起床啦～”
“……”左航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用一种“你怎么又来这套”的眼神斜过来。
“好好好，左老师。”张裕知笑着认输，抱着豆芽出去了。
左航终于坐起身。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工作消息，没有需要回复的信息，只有张泽禹两小时前发的一条微信：
【今天过去看豆芽，给我留饭。】
后面跟着一个东北大老爷们儿比心的表情包。
左航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
客厅里开了地暖，暖融融的。
豆芽坐在专属小餐椅上，抱着奶瓶喝奶。
两只小胖手捧着奶瓶，小嘴嘬着奶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
今天下午张裕知要去出版社开个会，豆芽留给左航带。
孩子爸第一次独自带娃。
昨晚开始就在培养感情，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奶粉在左边小格子里，一勺是30毫升水，她喝180。”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去，“围兜在这个口袋，湿巾在这边，纸尿裤在底层。她一般十点半会睡一觉，睡前要喝奶，喝完拍拍背，她最近有点胀气……”
左航坐在沙发上，听着妻子絮絮叨叨地交代，点点头。
“中午饭给她吃这个。”张裕知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提前做好的辅食，蔬菜泥和肉泥分成小格，整整齐齐，“她要是不好好吃，别硬喂，过一会儿再试试。她最近有点挑食，西兰花不爱吃，但混在土豆泥里会吃。”
“要得。”
“下午如果出去，给她穿厚一点，今天要下雪。她的小靴子在鞋柜第一层，帽子围巾在旁边的篮子里。”
“晓得。”
张裕知交代完。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啰嗦？”
左航正襟危坐，手一摆：“完全没有。”
“有也没关系。”张裕知走过来，弯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我确实啰嗦。但你记性好，我记性不好，我怕我忘了说，你也忘了做。”
他微微侧过头，回吻。
很轻，像羽毛拂过。
豆芽坐在餐椅上，目睹全过程。
她放下奶瓶，歪着脑袋看爸爸妈妈，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然后她张开嘴，响亮地喊了一声：“啪！”
左航和张裕知同时看向她。
豆芽指着左航，又喊了一声：“啪！”
“是爸爸。”张裕知笑着纠正她。
“啪。”女儿依然坚持自己的发音。
左航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啪就啪吧。”
张裕知出门的时候，豆芽正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积木。
左航送妻子到门口，给她递上外套，围好围巾：“晚饭你想吃什么就看着买。”
她应了声拉开门，又回头看他一眼：“有事给我发消息。”
左航点点头。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豆芽抱着积木自言自语的声音。
她坐在彩色的爬行垫上，面前堆着一小筐积木，正努力把一块方形的积木往圆形的孔里塞。
塞不进去。
她皱起小眉头，换了个方向，再塞。
还是塞不进去。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左航，举着手里的积木， 北京十二月的清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
左航刚睁开眼就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黑葡萄似的，亮得惊人，也不知道这样盯了多久。
趴在胸口那团温热的小家伙见他醒了，立刻咧开嘴，露出上下四颗小米粒似的乳牙，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的睡衣领口上。
豆芽挥舞着两只小胖手，兴奋地拍他的脸，嘴里发出意义不明但情绪饱满的音节。
十七个月的孩子，手劲儿已经不容小觑了，拍在脸上啪啪响。
他只是静静躺着望天花板，像是在思考人生。
豆芽拍了一会儿，发现爸爸没反应，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换成一副困惑的表情。
她皱着小眉头思考了两秒，突然一口咬在左航的鼻尖上。
“嘶——”
左航终于有了反应，伸手把这磨人精从身上拎起来，举在半空中。
豆芽非但不害怕，反而咯咯咯地笑起来，手舞足蹈，高兴得不行。
“左易禾。”左航语气平平的，“你是小狗吗？”
小豆芽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但听得懂自己的名字，也知道爸爸在跟她说话。
她蹬着两条小胖腿，嘴里咿咿呀呀地应和，仿佛在认真回答问题。
左航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就塞进被窝里，自己也跟着躺回去：“再睡一会儿。”
豆芽不干。
她刚醒，精力充沛得像装了小马达，在被窝里拱来拱去，一会儿揪老父亲的头发，一会儿抠他的耳朵，一会儿又趴到他脸上，用口水给他洗脸。
左航由她折腾，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张裕知穿着睡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温水，看见床上那一大一小纠缠的身影，忍不住笑起来。
“左老师，您这是在练什么功？”
左航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妻子倚着门框，长发松松地披散着，笑容温软。
结婚三年多，每次看见她，他还是会觉得……
嗯，挺好的。
“你女儿，六点就醒了。”
“也是你女儿。”张裕知纠正，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把水杯递给他，“昨晚谁说的？‘明天我带孩子，你多睡会儿’。”
左航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豆芽看见妈妈，立刻抛弃了爸爸，手脚并用地往妈妈那边爬。
“麻麻麻麻～”喊得荡气回肠。
张裕知把小家伙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对床上躺着的左航：“醒了就起来吧，难得你今天没行程。”
“有行程。”左航慢吞吞地说，“带娃，全天。”
“那确实是满当当的行程。”张裕知笑，抱着女儿往外走，“我去给她冲奶，你收拾收拾出来。”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三十三岁的左航，和十八岁时相比，五官轮廓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
张裕知有时候会觉得，和这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仍然没有完全读懂他。
但也正因为读不懂，所以永远有新的风景。
“航酱～”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喊他，“起床啦～”
“……”左航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用一种“你怎么又来这套”的眼神斜过来。
“好好好，左老师。”张裕知笑着认输，抱着豆芽出去了。
左航终于坐起身。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工作消息，没有需要回复的信息，只有张泽禹两小时前发的一条微信：
【今天过去看豆芽，给我留饭。】
后面跟着一个东北大老爷们儿比心的表情包。
左航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
客厅里开了地暖，暖融融的。
豆芽坐在专属小餐椅上，抱着奶瓶喝奶。
两只小胖手捧着奶瓶，小嘴嘬着奶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
今天下午张裕知要去出版社开个会，豆芽留给左航带。
孩子爸第一次独自带娃。
昨晚开始就在培养感情，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奶粉在左边小格子里，一勺是30毫升水，她喝180。”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去，“围兜在这个口袋，湿巾在这边，纸尿裤在底层。她一般十点半会睡一觉，睡前要喝奶，喝完拍拍背，她最近有点胀气……”
左航坐在沙发上，听着妻子絮絮叨叨地交代，点点头。
“中午饭给她吃这个。”张裕知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提前做好的辅食，蔬菜泥和肉泥分成小格，整整齐齐，“她要是不好好吃，别硬喂，过一会儿再试试。她最近有点挑食，西兰花不爱吃，但混在土豆泥里会吃。”
“要得。”
“下午如果出去，给她穿厚一点，今天要下雪。她的小靴子在鞋柜第一层，帽子围巾在旁边的篮子里。”
“晓得。”
张裕知交代完。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啰嗦？”
左航正襟危坐，手一摆：“完全没有。”
“有也没关系。”张裕知走过来，弯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我确实啰嗦。但你记性好，我记性不好，我怕我忘了说，你也忘了做。”
他微微侧过头，回吻。
很轻，像羽毛拂过。
豆芽坐在餐椅上，目睹全过程。
她放下奶瓶，歪着脑袋看爸爸妈妈，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然后她张开嘴，响亮地喊了一声：“啪！”
左航和张裕知同时看向她。
豆芽指着左航，又喊了一声：“啪！”
“是爸爸。”张裕知笑着纠正她。
“啪。”女儿依然坚持自己的发音。
左航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啪就啪吧。”
张裕知出门的时候，豆芽正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积木。
左航送妻子到门口，给她递上外套，围好围巾：“晚饭你想吃什么就看着买。”
她应了声拉开门，又回头看他一眼：“有事给我发消息。”
左航点点头。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豆芽抱着积木自言自语的声音。
她坐在彩色的爬行垫上，面前堆着一小筐积木，正努力把一块方形的积木往圆形的孔里塞。
塞不进去。
她皱起小眉头，换了个方向，再塞。
还是塞不进去。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左航，举着手里的积木，哼唧着。
意思很明确：帮忙。
老父亲在她身边坐下，从筐里找出另一块方形的积木，递给她。
豆芽接过积木，看看手里的两块，又看看形状板，陷入沉思。
左航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风声和豆芽偶尔发出的咿呀声。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些，开始有零星的雪花飘落。
小奶娃想了一会儿，把那块积木放进方形孔里。
完美契合。
她愣了一下，随即“哇”地叫了一声，转头看向左航，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老父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能干噻。”
豆芽听不懂重庆话，但能感受到爸爸的肯定，高兴得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积木筐上，积木哗啦啦倒了一地。
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心虚。
左航没说什么，把积木一块一块捡回筐里。
豆芽看了会儿，也学着爸爸的样子，弯腰去捡。
但小手不太灵便，捡起一块，另一块又从手里掉出去。
好不容易捡到最后一块的时候，豆芽忽然把手里的积木递到爸爸面前。
胖手往前伸了伸，嘴里“嗯嗯”地催促。
老父亲接过积木，迟疑地放进筐里。
小丫头立刻笑起来，伸手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袖子上蹭了蹭。
蹭了一袖子的口水。
左航低头看着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不禁失笑。
宝宝还是太小了。
瞌睡虫一钻就抵挡不住。
左航收拾完碗筷，插着手就看到刚活蹦乱跳的女儿小脑袋一点一点，强撑着玩了会儿，最后往旁边一歪，倒在爬行垫上捂着脸哼唧。
再不哄去睡觉，免不了掉小珍珠。
他走过去把奶团子放进婴儿床里，盖上小被子。
一分钟没有，小家伙就动了动小嘴，翻个身，进入梦乡。
左航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安静的睡脸。
睫呼吸轻轻浅浅，小手攥成两个小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像只投降的小青蛙。
拇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
温热的，软得不可思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知道张裕知怀孕的时候。
那天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脸上是那种想哭又想笑的表情，对他说“左老师，你要当爸爸了”。
他当时愣了很久。
不是不高兴，也不是害怕，只是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后来的九个月，他慢慢地在消化这个消息。
陪她去产检，第一次从B超屏幕上看到那个小小的胚芽，听到心跳声，那种“要当爸爸了”的感觉才渐渐变得真实起来。
再后来，豆芽出生了。
皱巴巴的。
护士把她放在张裕知怀里，她闭着眼睛，小嘴一抽一抽。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护士问他：“爸爸要不要抱一下？”
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躺在他臂弯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僵硬地站着，一动不敢动，生怕把她摔了。
那天的场景，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雪下大了，纷纷扬扬的，把整个北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里。
他拐进厨房端了杯水，站在客厅窗前，看了一会儿雪。
手机传来消息提示。
张泽禹发来微信：“到小区门口了，让保安开门。”
即使早就转型，他仍然没摆脱那些藏在角落的摄像头。
婚房买在独栋别墅群，安保格外严格，倒帮他省了好多麻烦。
过了几分钟，电梯门打开，张泽禹拎着大包小包走出来，肩膀上还落着没化完的雪：“艾玛，这天儿真冷。”
左航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你这又买了啥子？”
“水果”。小舅子脱掉外套，往客厅里张望，“我大外女呢？”
“睡了。”
张泽禹一听立刻压低声音，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眼。
豆芽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有人来看她。
当老舅的看了好会儿，才转回头感慨：“长得真快。听说最近不管你喊爸，就爱喊啦。”
左航看他一眼，新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不知道哪学的。”
张泽禹接过水杯，看着他在对面坐下：“咋样啊一个人带娃。看起来还行，还以为会焦头烂额呢。”
他也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过豆芽好带，不像有些小孩，哭起来没完没了。她性格随你，安静。”
“随她妈。”
“随你。”大舅哥坚持道，“我妹小时候可没这么乖，那叫一个能闹腾。”
左航想了想张裕知提过的童年往事，觉得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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