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入初二那年,贺惜朝也正式踏进了初中部。
我在三楼,他在一楼,明明隔着两层楼梯,却比小时候隔着一堵墙还要让人不安。
从前他走在哪里,我都能一眼看见;如今上课铃一响,他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剩下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神不守舍地往下望,望到整颗心都悬在半空。
少年人的心动就是这样,没来由,却又铺天盖地。
早上出门,我会故意放慢脚步等他。
他背着双肩包,鞋带永远系得整整齐齐,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看见我,眼睛先弯一弯,小声喊一句:“哥。”
那一声轻得像风,却能直接砸在我心上。
一路上我们很少说话,多半是安安静静地走。
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淡淡的眉骨。
我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看他抿着唇,看他手指轻轻攥着书包带,看他偶尔悄悄抬眼,飞快瞥我一下,又立刻低下头,耳尖泛起一层浅红。
朋友依旧是那几个。
林野早我们一届,整天吊儿郎当,篮球打得好,身后跟着一群起哄的男生;许念和我们同级,心思细,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跟在后面;陈柚比我们小一届,整天咋咋呼呼,像个小太阳,走到哪亮到哪。
五个人凑在一起,就是整条街最惹眼的一群少年。
以前他们总笑我和贺惜朝连体婴,如今笑归笑,却渐渐多了几分欲言又止。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许念。
某次周五放学,五个人挤在巷口的小卖部买冰棒。
贺惜朝不吃太甜的,我习惯性接过他手里的草莓味,换了自己的绿豆味给他。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逾矩。
付完钱转身,就撞上许念的目光。
他靠在墙边,手指转着矿泉水瓶,眼神在我和贺惜朝之间转了一圈,轻轻开口:“望尘,你们……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我心口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骂:“亲兄弟,不对他好对谁好?”
林野在旁边搭腔:“就是,你小子别多想。”
陈柚也跟着点头:“望尘哥一直都很疼惜朝哥啊。”
只有贺惜朝低下头,小口咬着冰棒,脸颊微微鼓着,耳根红得明显。
我别开眼,不敢再看他。
有些东西,一旦生了根,就再也藏不住。
白天在学校,我们是再规矩不过的兄弟。
遇见了点点头,最多说一句“放学等我”,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敢多给。
可只要拐进没人的小巷、踏进家门、关上房门,所有的克制就会瞬间崩塌。
我们的房间依旧没变,两张小床紧紧挨在一起。
夜里父母睡熟后,贺惜朝会轻轻挪到床边,朝我伸手。
我伸手过去,指尖一碰,他就立刻攥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消失。
黑暗里,我们不说话,只安安静静握着对方的手。
呼吸交织在一起,温度从指尖一路烧到心口,烫得人发抖。
“哥。”他小声喊我,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
“嗯。”
“你别不理我。”
我心口一酸,收紧手指:“不会。”
他得到答案,才安心地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我就那样一直看着他,看他长长的睫毛,看他柔和的侧脸,看月光落在他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那时候真的贪心。
贪心到想把这幅画,私藏一辈子。
期中考试那段时间,作业多到写不完。
林野、许念、陈柚一到周末就往我家跑,五个人挤在一张大桌子上,吵吵闹闹地刷题。
贺惜朝字写得好看,成绩又稳,许念经常凑过来问他题目。
每当这时,我就莫名烦躁。
笔在纸上划得重了些,发出刺耳的声响。
贺惜朝像是察觉到我的情绪,讲题讲到一半,会悄悄抬眼,看我一眼,然后小声对许念说:“你再想想,不懂的话……我让我哥给你讲。”
说完,他低下头,假装认真写作业,手指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那一碰很轻,快得像错觉。
可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余光里,他耳尖通红,侧脸绷得紧紧的,明明比我更紧张,却还在笨拙地安慰我。
桌下,我反手握住他的手。
他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任由我紧紧攥着,在一群朋友眼皮底下,藏着一段不能见光的温柔。
林野抬头看了我们两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回头继续做题。
许念低着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眼神复杂。
陈柚没心没肺,还在嚷嚷:“望尘哥,惜朝哥,你们快点写啊,等会儿去打球!”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夏天越来越热,蝉鸣一天比一天聒噪。
晚自习结束得晚,路灯把小巷照得昏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朋友各自回家,巷子里只剩下我和贺惜朝两个人。
他终于不用再掩饰,轻轻挽住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上。
“哥,今天好累。”
“嗯,再坚持几天。”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我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他的额头,停在他的眉骨。
“会。”我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像话,“一辈子都陪。”
他眼眶微微发红,踮起脚尖,轻轻抱了我一下。
只是一个极浅、极小心的拥抱,快得转瞬即逝。
可那一瞬间的温度,却牢牢烙在我心上,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我们最安稳,也最惶恐的日子。
甜是真的,快乐是真的,不安也是真的。
我们像走在钢丝上的人,一边贪恋着脚下片刻的温柔,一边恐惧着下一秒就坠入深渊。
我开始整夜失眠。
闭上眼,就是父母失望的眼神,是亲戚异样的目光,是朋友疏离的表情,是贺惜朝红着眼眶问我“哥,我们错了吗”。
我不敢想。
一想,就浑身发冷。
贺惜朝比我更敏感。
他夜里常常做噩梦,惊醒时浑身是汗,抓着我的手,声音发颤:“哥,我怕。”
我抱着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轻声哄:“别怕,有我在。”
“我怕他们把我们分开。”
我心口像被刀割一样疼,却只能一遍遍地重复:“不会的,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分开。”
话是这么说,可我自己心里清楚。
我们是亲兄弟。
这一层血缘,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们的爱情,是原罪。
某个周末的傍晚,妈妈买菜回来,脸色不太好。
她把菜放在厨房,走到客厅,看了一眼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我和贺惜朝。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们。
那一眼,平静得吓人。
我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
贺惜朝也停下笔,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了靠。
妈妈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力:
“望尘,惜朝,你们都是男孩子,长大了,要注意分寸。”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她没有点破,没有质问,没有打骂。
可那一句话,比任何指责都要锋利。
贺惜朝的脸色瞬间发白,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我把他往身后藏了藏,抬头看向妈妈,喉咙干涩得发疼:“妈,我们知道了。”
妈妈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们心上。
那天晚上,房间里格外安静。
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偷偷牵手,没有小声说话。
两张小床,明明挨得那么近,却像是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贺惜朝面朝墙壁,肩膀微微抽动。
我知道,他在哭。
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把所有委屈和恐惧,都咽进肚子里。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蝉声又开始响起。
那个漫长又温柔的夏天,好像在这一刻,悄悄走到了尽头。
风,开始变凉了。
藏在夏天里的心事,再也藏不住了。
我们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终于要,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