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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触动

沉隅

升入初二那年,贺惜朝也正式踏进了初中部。

我在三楼,他在一楼,明明隔着两层楼梯,却比小时候隔着一堵墙还要让人不安。

从前他走在哪里,我都能一眼看见;如今上课铃一响,他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剩下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神不守舍地往下望,望到整颗心都悬在半空。

少年人的心动就是这样,没来由,却又铺天盖地。

早上出门,我会故意放慢脚步等他。

他背着双肩包,鞋带永远系得整整齐齐,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看见我,眼睛先弯一弯,小声喊一句:“哥。”

那一声轻得像风,却能直接砸在我心上。

一路上我们很少说话,多半是安安静静地走。

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淡淡的眉骨。

我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看他抿着唇,看他手指轻轻攥着书包带,看他偶尔悄悄抬眼,飞快瞥我一下,又立刻低下头,耳尖泛起一层浅红。

朋友依旧是那几个。

林野早我们一届,整天吊儿郎当,篮球打得好,身后跟着一群起哄的男生;许念和我们同级,心思细,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跟在后面;陈柚比我们小一届,整天咋咋呼呼,像个小太阳,走到哪亮到哪。

五个人凑在一起,就是整条街最惹眼的一群少年。

以前他们总笑我和贺惜朝连体婴,如今笑归笑,却渐渐多了几分欲言又止。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许念。

某次周五放学,五个人挤在巷口的小卖部买冰棒。

贺惜朝不吃太甜的,我习惯性接过他手里的草莓味,换了自己的绿豆味给他。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逾矩。

付完钱转身,就撞上许念的目光。

他靠在墙边,手指转着矿泉水瓶,眼神在我和贺惜朝之间转了一圈,轻轻开口:“望尘,你们……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我心口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骂:“亲兄弟,不对他好对谁好?”

林野在旁边搭腔:“就是,你小子别多想。”

陈柚也跟着点头:“望尘哥一直都很疼惜朝哥啊。”

只有贺惜朝低下头,小口咬着冰棒,脸颊微微鼓着,耳根红得明显。

我别开眼,不敢再看他。

有些东西,一旦生了根,就再也藏不住。

白天在学校,我们是再规矩不过的兄弟。

遇见了点点头,最多说一句“放学等我”,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敢多给。

可只要拐进没人的小巷、踏进家门、关上房门,所有的克制就会瞬间崩塌。

我们的房间依旧没变,两张小床紧紧挨在一起。

夜里父母睡熟后,贺惜朝会轻轻挪到床边,朝我伸手。

我伸手过去,指尖一碰,他就立刻攥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消失。

黑暗里,我们不说话,只安安静静握着对方的手。

呼吸交织在一起,温度从指尖一路烧到心口,烫得人发抖。

“哥。”他小声喊我,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

“嗯。”

“你别不理我。”

我心口一酸,收紧手指:“不会。”

他得到答案,才安心地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我就那样一直看着他,看他长长的睫毛,看他柔和的侧脸,看月光落在他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那时候真的贪心。

贪心到想把这幅画,私藏一辈子。

期中考试那段时间,作业多到写不完。

林野、许念、陈柚一到周末就往我家跑,五个人挤在一张大桌子上,吵吵闹闹地刷题。

贺惜朝字写得好看,成绩又稳,许念经常凑过来问他题目。

每当这时,我就莫名烦躁。

笔在纸上划得重了些,发出刺耳的声响。

贺惜朝像是察觉到我的情绪,讲题讲到一半,会悄悄抬眼,看我一眼,然后小声对许念说:“你再想想,不懂的话……我让我哥给你讲。”

说完,他低下头,假装认真写作业,手指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那一碰很轻,快得像错觉。

可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余光里,他耳尖通红,侧脸绷得紧紧的,明明比我更紧张,却还在笨拙地安慰我。

桌下,我反手握住他的手。

他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任由我紧紧攥着,在一群朋友眼皮底下,藏着一段不能见光的温柔。

林野抬头看了我们两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回头继续做题。

许念低着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眼神复杂。

陈柚没心没肺,还在嚷嚷:“望尘哥,惜朝哥,你们快点写啊,等会儿去打球!”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夏天越来越热,蝉鸣一天比一天聒噪。

晚自习结束得晚,路灯把小巷照得昏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朋友各自回家,巷子里只剩下我和贺惜朝两个人。

他终于不用再掩饰,轻轻挽住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上。

“哥,今天好累。”

“嗯,再坚持几天。”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我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他的额头,停在他的眉骨。

“会。”我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像话,“一辈子都陪。”

他眼眶微微发红,踮起脚尖,轻轻抱了我一下。

只是一个极浅、极小心的拥抱,快得转瞬即逝。

可那一瞬间的温度,却牢牢烙在我心上,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我们最安稳,也最惶恐的日子。

甜是真的,快乐是真的,不安也是真的。

我们像走在钢丝上的人,一边贪恋着脚下片刻的温柔,一边恐惧着下一秒就坠入深渊。

我开始整夜失眠。

闭上眼,就是父母失望的眼神,是亲戚异样的目光,是朋友疏离的表情,是贺惜朝红着眼眶问我“哥,我们错了吗”。

我不敢想。

一想,就浑身发冷。

贺惜朝比我更敏感。

他夜里常常做噩梦,惊醒时浑身是汗,抓着我的手,声音发颤:“哥,我怕。”

我抱着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轻声哄:“别怕,有我在。”

“我怕他们把我们分开。”

我心口像被刀割一样疼,却只能一遍遍地重复:“不会的,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分开。”

话是这么说,可我自己心里清楚。

我们是亲兄弟。

这一层血缘,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们的爱情,是原罪。

某个周末的傍晚,妈妈买菜回来,脸色不太好。

她把菜放在厨房,走到客厅,看了一眼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我和贺惜朝。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们。

那一眼,平静得吓人。

我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

贺惜朝也停下笔,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了靠。

妈妈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力:

“望尘,惜朝,你们都是男孩子,长大了,要注意分寸。”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她没有点破,没有质问,没有打骂。

可那一句话,比任何指责都要锋利。

贺惜朝的脸色瞬间发白,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我把他往身后藏了藏,抬头看向妈妈,喉咙干涩得发疼:“妈,我们知道了。”

妈妈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们心上。

那天晚上,房间里格外安静。

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偷偷牵手,没有小声说话。

两张小床,明明挨得那么近,却像是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贺惜朝面朝墙壁,肩膀微微抽动。

我知道,他在哭。

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把所有委屈和恐惧,都咽进肚子里。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蝉声又开始响起。

那个漫长又温柔的夏天,好像在这一刻,悄悄走到了尽头。

风,开始变凉了。

藏在夏天里的心事,再也藏不住了。

我们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终于要,见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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