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战术

池骋也确实没闲着。一进公司，他那身玩世不恭的懒散劲儿就自动收敛了大半。

积压的文件堆了半个办公桌，涉及几个正在推进的关键项目和几笔数额不小的资金审批，他父亲虽然最近没给他找大麻烦，但暗地里的小动作和留下的“考验”一点不少。

池骋捏了捏眉心，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坐下，翻开最上面一份文件，目光沉静锐利，迅速进入状态。1

一上午，除了必要的沟通和指令下达，他几乎没离开过椅子。午饭时间，刚子临时被他派去处理仓储基地那边摸查回来的一个线索，行色匆匆地走了，临走前倒是提了一句午饭，池骋正被一份合同里的陷阱条款气得冷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刚子便识趣地闭嘴离开。于是，午餐就这么被池骋自然而然地抛到了脑后。

再一抬眼，窗外高楼间的天空已从明亮的湛蓝转为灰蒙蒙的暗色，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也沉入了林立的水泥森林之后。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冰冷的轮廓。

池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落。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干净得过分。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工作群消息和推送，置顶的那个备注为“兔子”的对话框，安安静静，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池骋盯着那片空白，几秒钟后，气笑了。

“操……”

他低骂一声，把手机“啪”地一声反扣在桌面上，身体重重靠进椅背。这没良心的小东西，一整天了，真就一条消息都不发？他忙，他知道况野也忙，可再忙，抽空发个标点符号的时间都没有？

还是说……早上分开时他那几句“叮嘱”把人惹烦了？

池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里那点因为工作暂时压下去的不安又开始翻腾。他一会儿想，是不是自己太黏人了，况野本来就不是那种会事事报备的性格；一会儿又想，是不是身体还是不舒服，但又倔着不肯说；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真是栽得彻底，对方一点动静没有，自己在这儿坐立难安，像个第一次谈恋爱的毛头小子。

手机拿起，又放下，反复几次。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对话框点开又退出。

最终，那点“老子凭什么先低头”的别扭，还是败给了更强烈的想要确认对方是否安好的冲动，以及……好吧，他承认，他就是想他了。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回个“嗯”。

反正脸皮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况野面前，他早就没脸了。池骋自暴自弃地想。

他重新拿起手机，解锁，点开置顶对话框，指尖在输入框犹豫了片刻，删删改改。

【忙什么呢？一天了，消息都不发一个？」】

手指在发送键上虚按了一下，又猛地停住。不行，太冲了，像是兴师问罪。万一那兔子真在忙，或者身体不舒服，看到这个更烦。删掉。

【啧，况老师这是日理万机，把床伴都忘了？】

“床伴”两个字打出来，自己先皱了眉。明明想更亲近，却偏偏要用这种带着戏谑和距离感的词。而且，听起来更像抱怨了。删掉。

【阿野，我想你了。】

盯着这五个字看了足足三秒，池骋的耳根有点发热。太直白了，太……黏糊了。不符合他池大少的人设，虽然他在况野面前早就没什么人设可言了。而且，那兔子脸皮薄，万一被这直球打得又羞又恼，更不理他了怎么办？犹豫再三，指尖重重划过，删掉。

【眼镜找到了，在我常开的那辆车的副驾储物格里。你要的话，我明天带给你？】

发这个？好像是个正当理由。但……就为了说这个？显得他多在意那副破眼镜似的。而且，重点根本不是眼镜。他烦躁地“啧”了一声，长按，删掉。

【胃怎么样？疼没疼？按时吃饭了？】

一连三个问号，像领导查岗。他自己看着都皱眉。会不会太啰嗦？太管着了？那兔子独立惯了，最讨厌别人过分干涉。手指在退格键上犹豫。

【刚开完会。你那边怎么样？胃还难受吗？】

“刚开完会”像是随手汇报自己的行程，引出话题。“你那边怎么样”显得不那么针对性。“胃还难受吗”是核心关切。看起来……稍微自然点了？但好像还是有点干巴巴的，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点都不“池骋”。

池骋盯着这行字，越看越别扭。他什么时候给人发个消息还要这么字斟句酌、瞻前顾后了？这比看那些充满陷阱的合同条款还累人。

去他妈的。

他心一横，把第六版也全删了。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这一次，不再反复斟酌那些无谓的语气和铺垫，凭着心里最直接的念头，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诚，和一丝从清晨分别时就积攒到现在的毫不掩饰的惦记，干脆利落地打出了最终发送出去的那行字。

【忙完了吗？胃有没有不舒服？晚上吃什么？】1

发送。

消息意料中的石沉大海，没有立刻回复。

池骋把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朝上，身体却再也无法专注到文件上。他起身，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又回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却越来越盛。

他走回办公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却驱不散心头的烦闷。一支接一支，直到烟灰缸里堆起了小山，办公室里也弥漫开浓郁的烟草气息。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池骋坐回椅子里，身体陷进去，长腿交叠搭在办公桌边缘，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天花板某处。实在觉得无趣，又心浮气躁，他随手扯过一张废弃的打印纸，另一只手从笔筒里抽出支签字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拉起来。

起初只是凌乱的线条，后来，笔尖开始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同一个字，然后是那个人的名字。再后来，或许是等待的时间太久，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他开始在那张纸上写写画画一些不成句的词组，甚至……事由？

“眼镜……”（旁边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

“早安吻。”（理直气壮）

“分别吻。”（同上）

“检查作业？”（笔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太妥当，又划掉）

“想你了。”（这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透纸背）

“胃疼？”（后面跟着个小小的担忧的表情符号，画得歪歪扭扭）

“路过，顺便看看？”（划掉，太假）

“有份文件需要况总亲自过目？”（商业借口，似乎可行，画了个勾）

“刚子说看见你了。”（拖人下水，毫无心理负担）1

……

一张A4纸，很快被这些乱七八糟、中心思想高度统一的“事由”和反复书写的名字占满。池骋自己都没察觉，他冷峻的侧脸在顶灯照射下，微微蹙着眉，趴在桌子上，神情专注地罗列着这些幼稚可笑的“借口”时，那种反差有多么巨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刚子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松快。

还没来得及汇报工作，刚子就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烟味呛得一个趔趄，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捂着鼻子，瞪大了眼睛看着办公桌后烟雾缭绕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以及烟灰缸里那堆堪称“战果辉煌”的烟蒂小山，脱口而出。

“……池哥，你这是要成仙吗？？！还是想炸了远端，去况氏应聘啊？”

池骋正被手机那头迟迟没有动静的安静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搅得心烦意乱，闻言，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带着浓重的烟嗓，没好气道，“滚。老子成仙也是当月老，给我和况野牵牵线，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办完了，一切顺利，那小子……”刚子一边汇报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走近，试图驱散点眼前的“仙气”。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桌面，然后，就被池骋手边那张写满了字的废纸牢牢吸引住了。

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但那些反复出现的字眼和名字实在太过醒目。刚子的汇报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卡壳。他伸长脖子，努力辨认着纸上那些龙飞凤舞却因为重复书写而异常清晰的痕迹。

“况野”、“况老师”、“阿野”……这没什么，池哥想人想得写名字，虽然肉麻但可以理解。

可旁边那些是什么鬼？

“眼镜（？）”——这还带备注的？

“早安吻。”——行，您厉害。

“分别吻。”——……您高兴就好。

“检查作业？”——这又是什么虎狼之词？！（划掉）划掉了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想你了。”——哦，破案了，核心思想在此。

“胃疼？”——后面那坨是……表情符号？池哥你还会画这个？！

“路过，顺便看看？”（划掉）——假，太假了，池哥你自己都看不下去吧？

“有份文件需要况总亲自过目？”——这个商业，这个正经！但旁边画个勾是几个意思？真打算用这个借口？

“刚子说看见你了。”——？？？ 关我什么事！池哥你又卖我！！！

刚子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到愕然，再到一种混合着“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和“我家池哥是不是被下降头了”的复杂情绪，最后统统化为了强烈的快要憋不住的爆笑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