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聊了不多时,池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哎呀,都快六点了。小野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我让厨房多做几个菜。正好,阿骋那孩子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在门口停下。
紧接着是熟悉的、带着点焦急的脚步声。
“妈,我爸怎么突然……”池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拿着车钥匙,目光穿过宽敞的客厅,直直地落在了沙发上那个穿着挺括的黑色大衣,坐姿端正,正微微侧头看向他的身影上。
他妈口中的惊喜。
况野也看到了他。
池骋的身上还带着深秋傍晚的寒气。他没穿外套,上身是一件质地上乘的黑色套头针织衫,针织衫的圆领内,露出一截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子,领尖熨帖,恰到好处地翻在外面,黑白分明,下身是一条与上衣同色系的黑色休闲长裤,剪裁合体,面料垂顺,流畅地延伸下去,衬得肩宽腿长。
头发似乎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眉眼间带着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和一丝对池父生病的担心。手腕间缠绕着小醋包。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墙上古董挂钟规律的滴答声。
池母像是没察觉两个年轻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笑着起身,“池骋回来得正好!快过来,你看谁来了?小野来看我们了!是不是很惊喜?!”1
池骋这才像是回过神,他将车钥匙随手扔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鞋,步履如常地走进客厅。只是那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锁在况野身上。
看着从后面出现的池父,池骋一愣,心下瞬间了然。
这是拿况野来拴住自己呢。
“妈,”他先跟池母打了招呼,又转向池父,话中带上一丝揶揄,“您不住院呢吗,咱家什么时候成医院了,我怎么不知道。” 最后,他的视线才真正落到况野脸上,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哟,稀客。还真是惊、喜!”
况野站起身,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偶遇一个不太熟的旧识,“池少,好久不见。”
池骋走到沙发旁,在况野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慵懒,低着头点了点小醋包的脑袋,“是挺久。我还以为况大少爷贵人事忙,早把我们这些人忘到脑后了。”
这话带着刺,池母看见他又带着蛇回来,眉头皱了皱,“你怎么又把这玩意儿带回来了?再说你不会好好说话啊?小野刚回来,公司事情多,能抽空来看我们,姨妈就高兴!”
池骋挨了一下,不痛不痒,目光却依旧落在况野脸上,舌尖顶了顶腮帮,像是琢磨着什么。
他视线扫过张妈刚刚放到茶几上的那些包装精美的补品和燕窝,又瞥了眼旁边那两束开得正好的花,他嘴角那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加深了些,带着点玩味的讥诮。
“看来况少这趟没白来,礼数周全得很。”池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醋包冰凉的鳞片,嗤笑一声,随即抬起眼,看向况野,语气懒洋洋,“况少破费了。看来在国外没少赚,出手就是阔绰。比我这个亲儿子强,我回来可没见带这么多好东西。”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像是调侃,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和挑衅。
况野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眼睫低垂,声音平静无波,“一点心意,比不上池少平日里孝敬叔叔姨妈的万分之一。池少要是觉得我礼数太过周全,下次我空手来,只带一张嘴,专挑池少爱听的话说,如何?”
他这话接得四两拨千斤,既点明了礼轻情意重,又暗讽池骋只会嘴上挑刺。池骋被他噎了一下,盯着况野那副油盐不进、平静无波的样子,心头那股邪火又隐隐有冒头的趋势。
池父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一来一往,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无奈,他咳了一声,打圆场道,“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小野能来,我和你姨妈就高兴。礼物不分轻重,有心就好。池骋,你也是,小野难得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池骋扯了扯嘴角,没接父亲的话,转而看向池母,语气恢复了点惯常的懒散,“妈,饭好了没?饿了。”
“快了快了,厨房正做着呢。”池母连忙道,又热情地招呼况野,“小野,今晚一定留下来吃饭,尝尝姨妈的手艺,好久没给你做了。”
况野本想婉拒,但看着池母殷切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好,那就麻烦姨妈了。”
池骋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手腕上的小醋包取下来,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那小蛇似乎对环境有些好奇,昂起头,信子快速吞吐了几下。况野的余光瞥见,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将视线移开,专注于手中的茶杯。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池骋的眼睛。他眸光暗了暗,心里那点恶劣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小醋包的脑袋,状似无意地说道,“小醋包,去和客人打个招呼。”
小醋包似乎听懂了一般,顺着沙发扶手,缓慢地朝着况野的方向蜿蜒而去。它移动得很慢,冰凉的鳞片摩擦着柔软的丝绒,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却异常清晰。
况野的脊背瞬间绷紧了。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条通体莹白的小蛇离自己越来越近,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昂着,黑色的信子一伸一缩。童年那些被蛇吓到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混合着生理性的恐惧,让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他想移开视线,想装作若无其事,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出卖了他。
池骋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况野脸上,将他细微的紧张和强装的镇定尽收眼底。看到况野那副明明怕得要死还要在长辈面前硬撑的样子,池骋心里那点恶劣的捉弄欲得到了诡异的满足,但与此同时,看到况野脸色发白,他又觉得心口被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有些不忍。2
有点懂池骋了是怎么回事(不对劲
就在小醋包的脑袋即将触碰到况野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时,池骋眼疾手快地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小醋包的七寸位置,将它轻轻提了起来。
“啧,你倒是挺听话,不像某些人。”池骋语气随意地训斥了一句,将小醋包收回自己手腕,任由它缠绕上自己的手指。他抬眼看向况野,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和关切,“怎么,吓着了?我们况大少爷天不怕地不怕,开口怼人的气势哪儿去了?一条小宠物蛇而已。”
况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翻腾的心绪平静下来。他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他抬起眼,迎上池骋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平静,只是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微红。
“池少说笑了。”况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面对顽皮晚辈般的无奈笑意,转向池母,“姨妈,池骋还和小时候一样,就喜欢拿这些吓唬人。”
池母果然瞪了池骋一眼,“你这孩子!明知道小野怕这个,还拿出来吓他!快收起来!再胡闹晚饭别吃了!”
池骋挑了挑眉,看着况野那副瞬间切换成“懂事晚辈”模式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明明吓得指尖都在抖,现在倒打一耙告起状来了。
“行行行,我的错。”池骋从善如流地将小醋包塞进自己带来的一个透气小玻璃箱里,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敷衍。他重新靠回沙发背,长腿交叠,目光却依旧带着玩味落在况野身上,仿佛在说:装,继续装。
况野避开他的视线,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借此平复心跳。他知道池骋是故意的,这人从小到大就喜欢用这种恶劣的方式招惹他,看他失态。只是没想到,十年过去,这招数还是这么幼稚,且有效。
池父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池骋道,“池骋,你多大个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没个正形。小野是客人,也是你弟弟,要有做哥哥的样子。”
“弟弟?”池骋嗤笑一声,目光在况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漂亮脸蛋上扫过,意有所指地拖长了音调,“我可没这么能装、这么牙尖嘴利的弟弟。”
“池骋!”池母这次语气加重了些。
况野却仿佛没听见池骋的讽刺,他放下茶杯,转向池父,语气温和有礼,“池叔叔,您别怪池骋,他开玩笑的。我们从小闹惯了,没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带着点晚辈的乖巧,“而且,池骋……哥哥以前确实很照顾我。”
最后那声“哥哥”叫得又轻又自然,仿佛只是顺口而出,却让池骋准备端起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杯中的水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1
况小野 你可别给他喊爽了(危
他猛地抬眼看向况野,眸色骤然转深。况野正微垂着眼,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可挑剔的温和浅笑,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可池骋分明从那低垂的眼睫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快掠过的属于小狐狸的狡黠和得逞。
池骋磨了磨后槽牙,心里那股火气蹭地又冒了上来,可偏偏在父母面前发作不得。他盯着况野看了几秒,忽然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况野更加灿烂,却也更加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池母笑着打断这无声的对峙,“一见面就斗嘴,小时候的毛病一点没改。张妈,看看饭好了没?咱们边吃边聊。”
张妈连忙应声去厨房催菜。
池父也及时打着圆场,“行了行了,孩子们都忙,能聚在一起不容易。小野啊,今晚吃饭陪叔叔喝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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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宝子的评论,加更一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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