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野随后把大衣脱了递给张叔,露出里面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他身形修长,骨架却不大,腰很细,整个人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像一尊白瓷。
客厅里,况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串佛珠。老爷子今年七十有八,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爷爷。”况野走过去,微微躬身后便坐下了对面的沙发上。
“嗯。”老爷子抬眼打量他,目光在他的头发上停留片刻,“头发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国外流行。”况野淡淡道。
“流行?”老爷子哼了一声,“我是看不懂你这乱七八糟的时尚。不过,这么些年了,让你回来管理公司,你推三阻四,现在肯回来了?”
况野垂着眼,将一瓣剥好的橘子丢进口中,“我倒是不想回来啊,您儿子给我寄了一堆体检单,我还以为他写了本书呢。”
老头哼了一声,抬起眼皮乜了他大孙子一眼,砰的一声把佛珠往桌上一拍,“你姐那个不成器的,整天就知道玩,指望不上。你是况家唯一的男丁,你不扛谁扛?”
况野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似乎早就习惯了老爷子的脾气。况瑶不喜欢管理公司,他也确实不想为难他姐,于是开口调侃,“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偷偷往我姐账户上打钱,我姐这样还不是你惯的。”
爷孙俩正僵持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况野转头,看见张叔快步走进来,表情有些微妙,“老爷子,池家少爷来了,说……说给小少爷接风。”
况野的身体僵了一瞬。
老爷子倒是笑了,“骋小子来了?快让他进来。”
“爷爷,”况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我累了,先回房了。”
况野没说完,一溜烟已经跑上了楼。
“回什么房?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十年没见,叙叙旧怎么了?”老爷子对着那空了的楼梯喊了两句。
话音刚落,门口已经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况爷爷,我来看您了。”
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池骋走进屋子扫视了一圈,况老爷子见此佯怒,“你小子,眼里只有我们家小野是吗?”
池骋连忙赔笑,走到老爷子身后帮那人按着肩膀,“况爷爷,我这不是想阿野了吗?”
老爷子闭着眼,无奈挥了挥手,“跑楼上去了。”
池骋笑了笑,看了看老爷子的表情,随后长腿一迈,朝楼上况野的房间走去。
况野一口气跑进自己的房间,反锁房门,平复好心情,这才回过身注视起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窗台上那盆他走前养的绿萝都还在,只是已经长得枝繁叶茂,爬满了整个窗台。况野站在房间中央,忽然觉得这十年的时间像是一场梦,他从未离开过,又好像已经隔世。
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
况野背脊一僵,站在原地没动。
“开门。” 池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闷,但那熟悉的带着命令式的语调丝毫未减。他甚至没敲门第二下,似乎笃定里面的人不会让他等太久。
况野盯着那扇深棕色的实木门,手指蜷了蜷。他发现自己呼吸有些乱。
不是害怕,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池骋。当年他一声不吭地离开,况瑶说池骋找了他好久,给他发了一千多封邮件他一封都没有回。
“况野。”
池骋又叫了一声,这次连名带姓,尾音稍稍拖长了一点,像是耐心即将告罄的前兆。
况野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池骋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着。他比况野记忆中更高了些,肩膀宽阔,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包裹着紧实的身形,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只款式低调的腕表。头发梳的整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眉眼间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一点没变,下颌线锋利得有些攻击性。他此刻正微微垂着眼,看着况野,嘴角噙着一丝辨不清意味的弧度。
池骋的目光从况野脸上滑过,掠过他的发梢,他的眼镜,他苍白的脸,最后停在他紧抿的唇上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上。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有种无声的紧绷感。
片刻池骋那双漆黑的眸子眯了眯,他忽然低笑了一声,直起身子,朝房内迈了一步。
“哟,”池骋走进来,在况野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这不是况小野吗?”
况野下意识后退,池骋便顺势走了进来,反手将门虚掩上,留了一道缝隙。
“跑什么?”池骋逼近一步,他比况野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倾身,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十年不见,出息了,学会躲人了?”
况野被他堵在房间中央,鼻尖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混合了烟草和某种冷冽木质香的气息。
“谁躲了。”况野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却别开脸不敢看池骋,“我累了,想休息。”
“是吗?”池骋抬手,似乎想去碰况野垂在耳边的碎发,但手指在快要触及时停住了,转而轻轻拨弄了一下况野肩上的毛衣线头,“十年了,你还是这么笨,连个谎都不会扯。”
“你!”况野气的扭过头微微抬眼看着池骋,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清冷如霜。
十年了。
这个人还是这样,一见面就让他想骂人。
池骋又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危险。他微微俯身,呼吸几乎喷在况野脸上,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出了国还cos起斯文败类了?”
“十年了,”况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带刺,“池少的嘴还是公共厕所,又臭又脏。”
池骋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忽然伸手捏住况野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指腹摩挲着那细腻的皮肤,池骋的眼神暗了暗,声音低沉,“况小野,你还是这么会骂人。”
“放开我!”况野皱眉,想要挣脱,却发现池骋的力道大得惊人。
“不放。”池骋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蹭到他的,“十年没见,让我好好看看,我的……小竹马。”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况野的脸却白了白,猛地推开他,“谁是你竹马,滚蛋!”
池骋被他推得后退半步,也不恼,只是插着兜笑,眼神却紧紧锁在况野身上,像蛇盯住了猎物。
十年了,池骋还是用这一招。
这个疯子。
况野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从口袋里翻出烟盒,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