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雨（番外三）

江南的雨，下了一辈子，还是当年那番缠缠绵绵的模样。

青石板被岁月踩得愈发温润，巷口的老槐树又抽出新枝，繁密的枝叶遮去半片雨丝，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的水珠。陈浚铭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米白色的薄毯，手里摩挲着那枚早已磨得莹润的青石板坠子，坠子还和杨博文腕上那枚成对，只是银链多了几道岁月的磨痕。

杨博文端着温热的陈皮茶走过来，动作慢了些，脊背却依旧挺直。他弯腰把瓷杯放在陈浚铭手边的小几上，指尖习惯性地拂过陈浚铭鬓角的白发，声音比暮雨还要柔和：“风凉，别坐太久。”

“不妨事。”陈浚铭抬眼，望着眼前人眼角的细纹，笑着开口，嗓音添了几分苍老的温哑，“就想再听听这雨，看看这条巷。”

一晃眼，他们在这江南古楼里，相伴了整整六十年。

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都白了发，缓了步，可杨博文看向陈浚铭的眼神，依旧是六十年前雨巷里初见的温柔。他拉过另一把藤椅，挨着陈浚铭坐下，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穿过几十年的时光，从未变过。

“还记得第一次在这儿见你，缩成一团，眼泪混着雨水掉，我心都揪紧了。”杨博文望着巷口那块熟悉的青石板，轻声忆起往昔，“那时候就想，一定要把这小孩带回家，再也不让他受委屈。”

陈浚铭轻笑，指尖反握紧他的手：“那时候我还以为遇上了好心人，没想到是把我拴了一辈子。”

“可不是拴着。”杨博文侧过头，在他布满皱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轻得像雨丝落在肩头，“是宠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

不远处的院门被轻轻推开，已是中年的杨念铭带着自家孩子走进来，小娃娃手里举着小油纸伞，蹦蹦跳跳地喊：“爷爷，爹爹，我们来陪你们吃糕啦！”

陈浚铭看着跑过来的小重孙，眉眼弯成了月牙。六十年前，他是陈家无人在意的少爷，在雨里孤苦无依；六十年后，他有相伴一生的爱人，有承欢膝下的儿孙，有这栋永远暖灯长明的古楼，有了完完整整的家。

杨念铭把刚蒸好的桂花糕摆上桌，甜香混着雨雾漫开，和当年那杯热可可的味道重叠在一起。小重孙爬到陈浚铭腿上，好奇地摸着他腕上的青石板坠子：“太爷爷，这是什么呀？”

“是太爷爷和另一个太爷爷相遇的信物。”陈浚铭柔声解释，指尖轻轻点了点巷口，“就在那条巷子里，太爷爷等来了一辈子的依靠。”

杨博文一直含笑看着他，伸手将薄毯往他身上拢了拢。雨还在落，打在瓦当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那把依旧完好的旧油纸伞上，声响细碎又安稳，是岁月最温柔的絮语。

傍晚雨歇，夕阳透过云层洒下暖光，给古楼和小巷镀上一层金辉。杨博文扶着陈浚铭慢慢起身，两人并肩往屋里走，脚步缓慢却坚定。陈浚铭靠在他肩头，如同年少时那般，轻声说：“下辈子，我还在这条巷子里等你。”

“不用等。”杨博文握紧他的手，语气笃定，“下辈子，我会更早找到你，把你护在伞下，从少年到白头，再走一遍这青烟雨巷。”

暖黄的灯光从窗棂透出来，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与六十年前那个共撑一把伞的少年身影，缓缓重合。

江南青烟雨，岁岁常相见。

从初见乍惊欢，到暮年常相伴，他们的故事，被江南的雨、古楼的风、掌心的温度，永远留在了这方温柔天地里，没有终点，只有岁岁年年，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