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在车轮下不断向后延展，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鸣，绿皮火车缓缓驶离站台时，邱莹莹的脸始终紧紧贴着冰凉的车窗。

站台上早已空无一人，送兵的家属被警戒线拦在远处，喧嚣与不舍都被隔绝在外。她刻意没让父母来送——母亲向来心软，见她离开定会红着眼眶掉泪，父亲虽不善言辞，也定会鼻头发酸，她怕自己看见那副模样，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会瞬间崩塌。

车厢里坐满了尚未换上军装的新兵，男男女女挤在一起，年纪大的不过二十出头，小的看着才十七八岁。没有人开口说话，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沉默地贴着窗户向外望，眼神里混杂着茫然、忐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倔强。

窗外的景致不断更迭，先是灰蒙蒙的水泥站台，接着是鳞次栉比的居民楼，最后化作一望无际的田野，所有熟悉的事物都在飞速后退，像被剪断的丝线，彻底甩在了身后。邱莹莹望着那些倒退的房屋、树木、电线杆，脑海里骤然浮现出曾经梦里的自己——那个她，也是坐着火车离开家乡，驶向的却是截然相反的方向：拥挤的写字楼，狭小的格子间，一眼望到头的人生，被生活牢牢困在原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火车整整行驶了一夜，又熬过一个漫长的白天。

第二天傍晚，列车停靠在一个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偏远小站。

下车，换乘军用卡车。墨绿色的帆布篷车，一辆硬生生塞下二十多人，邱莹莹被挤在车厢最内侧，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铁板，车身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狠狠撞在铁板上，骨头生疼。身旁的女生严重晕车，脸色惨白如纸，蜷缩在角落不住地呕吐，酸腐的气息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却依旧没人说话，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轰隆声，和灌进篷布的呼啸风声，单调地重复着。

天色彻底黑透，卡车终于停稳。

“下车！”

一声短促有力的呵斥，车厢板被猛地拉开。车外站着一位面色黝黑的士官，神情严肃，嗓音像劈裂的干柴般硬朗：“快！动作都快一点！”

邱莹莹纵身跳下车，双脚落地的瞬间腿一软，几乎瘫倒。一天一夜的长途颠簸，让她的双腿早已麻木，仿佛不属于自己。

还没等她站稳，第二道吼声再次炸响：

“集合！按照车上的队形站好！快！”

她浑浑噩噩地跟着人群奔跑，机械地站进队伍里。四周漆黑一片，唯有营房门口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强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也照得心底的慌乱无所遁形。

点名，分班，领取物资。

邱莹莹抱着一摞沉甸甸的物品——被褥、脸盆、牙缸、崭新的作训服，跟着前方的人流跑进一栋宿舍楼。楼道里挤满了新兵，脚步声、呼喊声、行李箱磕碰的声音搅作一团，嘈杂得让人头晕。

“三班！这边走！”

她被人拽进一间宿舍，十张上下铺的铁床整齐排列，空着五个床位。

“你，睡那个上铺！”说话的是同批的新兵，扎着利落的马尾，胸前的临时胸牌印着“李敏”两个字。

邱莹莹把怀里的东西随手扔在床上，转身去领取剩余的物品。

等她再回到宿舍时，床位已经全部占满。有人手忙脚乱地铺床，有人急急忙忙换作训服，有人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就连那个晕车的女生，脸色依旧苍白，却咬着牙关，费力地把棉被往被套里塞，不肯落后半分。

邱莹莹爬上自己的上铺，刚伸手碰到褥子，楼下骤然响起尖利的哨声，声音刺耳得像一把刀子，划破了营区的寂静。

“全体新兵！一楼集合！速度快！”

邱莹莹微微一怔，立刻翻身跳下床，跟着人流往外冲。楼道里人挤人，大家争先恐后地往下跑，她被裹在中间，几乎是被人群推着下了楼梯。

楼下的操场上，各班排长已经站在指定位置整队。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你们是来当兵保家卫国，不是来旅游享福的！速度点！”

训斥声此起彼伏，邱莹莹慌忙找到自己的班级，站进队伍里。刚才那个晕车的女生喘着粗气跑过来，紧紧贴在她身旁站定。

队伍还没完全站整齐，一道黑影大步走到队伍前方。

是个老兵，个子不算高大，可往那一站，周身的气场便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叫刘建国，是你们的新兵连连长。”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每个字都像钉子般砸进人心里，“接下来的三个月，你们大概率会恨我。没关系，恨就恨。三个月后，你们要是能轻轻松松离开这里，算我刘建国没把你们练透。”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现在，听口令——向右转！跑步走！五圈！”

邱莹莹跟着队伍冲了出去，操场不大，一圈约莫四百米。刚跑完一圈，她的呼吸就乱了节奏；两圈过后，双腿开始发软发酸；第三圈，身旁已经有人体力不支掉队，被排长厉声喊着跟上。

她死死咬着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喘气”和“迈腿”两个念头，机械地向前奔跑。

四圈，五圈。

终于停下时，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从额头滚落，重重砸在地面上。身旁的晕车女生再也撑不住，蹲在地上剧烈呕吐，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没有人上前安慰，也没有人多余的停留，各排随即开始点名、发放洗漱用品、教授叠被子的要领。等所有事情忙完，熄灯哨准时吹响，邱莹莹早已累得记不清时间。

她爬上床铺，脑袋刚一挨到枕头，宿舍的灯便彻底熄灭。

漆黑的寂静里，压抑的啜泣声悄悄响起，断断续续，带着新兵独有的委屈与不安。

邱莹莹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一夜无眠。

新兵连的第一天，就这么熬过去了。

次日清晨五点五十分，尖锐的哨声精准地划破黎明。

“起床！十分钟后楼下集合！”

邱莹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坐起来，从上铺往下跳时脚下一滑，险些摔落在地，她顾不上脚踝的刺痛，胡乱套上作训服，拔腿就往楼下冲。

楼道里乱作一团，有人找不到鞋子，有人把衣服穿反，有人慌慌张张撞在一起。她冲到楼下时，排长正盯着手表，脸色阴沉。

“最后三名，早操加跑一圈！”

邱莹莹不知道谁是那最后三人，只知道跑完早操回来，她的手臂酸软得连筷子都几乎握不住。

早饭是馒头、白粥和咸菜，放在从前，她从不会主动吃早饭，可此刻，她三口就吞下一个馒头，噎得直伸脖子，也顾不上喝水顺一顺。那个晕车的女生坐在她旁边，吃得比她还要快，狼吞虎咽的模样，仿佛在和时间赛跑。

吃完饭返回宿舍整理内务，最难的便是叠被子——要把一床软塌塌的棉花被，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她用膝盖使劲压，用手掌用力切，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被子依旧软趴趴的，像一坨发好的白面，毫无棱角。

班长走过来，扫了一眼，一言不发，直接伸手把被子彻底抖开。

“重来。”

邱莹莹咬住下唇，重新开始折叠。

上午是枯燥的队列训练，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一个简单的动作，要反复练习成百上千遍，练到双脚发麻、双腿僵硬、头晕眼花。烈日当头，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流进衣领里，又痒又烫，却不敢抬手擦一下，一旦乱动，迎来的便是加倍的训练。

下午是体能摸底测试，俯卧撑、仰卧起坐、三公里跑，一项接着一项。

三公里跑到一半，邱莹莹感觉自己的肺像要炸开一般，双腿灌了铅般沉重，每抬一步都费尽全身力气。她后来才知道，那个晕车的女生叫王燕，此刻就在她前方几步远的位置，同样喘得厉害，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邱莹莹也咬着牙，不肯停。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直接跪倒在地，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吐了出来。吐完之后，她依旧撑着膝盖，眼泪不知是累出来的，还是被呛出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晚上开班务会，班长要求每个人依次自我介绍。轮到邱莹莹时，她站起身，嗓子干得冒火，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声音大点！没吃饭吗！”班长厉声呵斥。

“邱莹莹！”她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回去，声音沙哑却坚定。

班长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那一瞬间，浑身的疲惫仿佛突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力量。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变成了固定不变的节奏：刺耳的哨声、无休止的训练、浸透衣衫的汗水、浑身的酸痛、沾床就睡的困倦。

第五天深夜，宿舍里的人都已熟睡，邱莹莹悄悄爬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查看自己脚上的血泡。水泡早已被磨破，死皮黏在袜子上，轻轻一撕，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她咬住毛巾，拿起碘伏往伤口上倒，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依旧照常奔跑训练。

第七天，训练单杠。她双手攥着冰凉的铁杆，整个身体吊在半空，拼尽全力，却一个引体向上都拉不上去。脸憋得通红，胳膊抖得像筛糠，肌肉酸痛得快要失去知觉，身体依旧纹丝不动。

班长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没有半句呵斥。

三十秒后，她体力不支，重重掉落在地。

“继续。”

她撑着地爬起来，再次攥紧单杠，吊了上去。

依旧上不去。

“继续。”

那个下午，她反反复复吊了二十多次，终究一个引体向上都没完成。

收操的时候，班长走到她身边，淡淡开口：“明天接着吊，吊到能上去为止。”

邱莹莹用力点点头，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回宿舍的路上，王燕凑过来，小声问她：“你的手不疼吗？”

“疼。”

“那你还一直吊？”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又想起了那个困住她许久的梦，梦里的邱莹莹，被旁人吼两句就吓得腿软，被琐事烦扰就掉眼泪，一辈子唯唯诺诺，从来没有硬气过一回。

她要是连一个小小的单杠都征服不了，又怎么能让自己变得坚强，怎么能挣脱过往的枷锁？

第二周，在无数次尝试之后，她终于硬生生拉上去了一个。

身体越过单杠的那一刻，她挂在上面，怔怔地愣了两秒，才脱力掉下来。

班长站在远处看着，依旧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那天晚上，邱莹莹坐在床边，给家里写了一封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爸，妈，我在这边一切都好。训练很累，但我能扛得住，你们别担心。”

写完，她把信仔细叠好，塞进信封里。

熄灯之后，她躺在上铺，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隔壁床铺的战友在说梦话，含糊不清。远处的操场上，夜训的队伍还在奔跑，整齐的口号声远远传来，铿锵有力。

邱莹莹缓缓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新的训练。

后天，依旧如此。

她知道，三个月后的自己，一定会脱胎换骨，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懦弱、迷茫、任人摆布的邱莹莹。

烈火灼烧般的磨砺，终会把一块顽石，淬成锋利的钢。

第四章 淬火

第四章淬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