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公主那一句石破天惊的“本公主才不喜欢这个木头!”,如同一阵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太医院偏殿。
刚刚还因摄政王“妹夫”之言而变得和谐温馨、充满了暧昧气息的空气,刹那间凝固、碎裂,然后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粉碎。
殿内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那些刚刚还在用“原来如此”、“我就说嘛”的眼神交流的官员们,此刻恨不得自戳双目,假装自己从未看懂过任何事。
摄政王萧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春风和煦,变成了寒冬腊月。他那一双刚刚还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冷地扫向自己这个不成器的、专门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侄女。
他精心设计的、足以载入史册的危机公关,他那句画龙点睛的“未来妹夫”,就这么被这个蠢女人,用一句话,给毁了个干干净净!
而病榻上的赵谦,更是感觉自己的人生,在短短的一天之内,经历了大起大落落落落……
他刚从“阶下囚”升级为“未来皇亲”,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被正主一脚踹回了“惹人嫌的木头”。这种从云端坠入深渊,不,是坠入十八层地狱的感觉,让他本就因失血过多而发白的脸,又白了三分。他看着昭阳公主,张了张嘴,满心的羞辱、难堪、愤怒,最终都化作了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可能又要晕过去了。
整个偏殿,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充满了尴尬与恐惧的寂静之中。
除了……林糯糯。
【哇哦!!!】
【反转了!又反转了!我就知道!这瓜没那么容易吃完!昭阳皇姐,你就是我的神!关键时刻,总能给剧情增加难度!我爱你!】
【系统提示:瓜情出现S级重大转折!‘钦定姻缘’遭遇‘女主当众悔婚’!剧情张力已达顶峰!请宿主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修罗场!】
林糯糯的内心在狂欢,小脸上却是一副被吓坏了的、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松开萧玦的手,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昭阳公主面前,仰起那张人畜无害的、萌死人不偿命的小脸。
“皇姐,”她伸出小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拉了拉昭阳公主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被吓出来的颤音,“你……你为什么哭呀?”
哭?
昭阳公主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果然,一片湿润。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刚才极度的愤怒与委屈之下,她竟然哭了。
“谁……谁哭了!本公主才没哭!”她嘴硬地反驳,用力地擦了一把脸,试图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
“可是,你明明就哭了呀。”林糯糯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写满了纯洁与无辜,“白胡子老爷爷的故事书里说了,公主是不会轻易哭的。除非……除非她遇到了自己真心喜欢的王子,但是又怕被王子知道,所以才会口是心非地说不喜欢,然后偷偷地掉眼泪。”
这段充满了童话色彩的“小孩逻辑”,如同一道清流,注入了这潭死水般的尴尬气氛中。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糯糯眨巴着大眼睛,继续用她那天真无邪的语气,进行着她的“降维打击”。
“故事书里还说,公主越是大声地说‘我讨厌你’,其实心里就越是喜欢得不得了!她害怕王子会因为她的喜欢而变得骄傲,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考验王子呢!”
“皇姐,”她抬起头,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昭阳公主,眼神里充满了“我已经看穿一切”的笃定与同情,“你是不是也像故事里的公主一样,太喜欢太喜欢状元哥哥了,所以才故意打他,故意说不喜欢他,其实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木头一样,不会开窍呀?”
“哇……皇姐你好可怜哦,喜欢一个人,还要藏得这么辛苦……”
说着,她还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小脸上满是“我为你承受了太多”的沉重。
“……”
“……”
“……”
如果说,刚才的偏殿是冰点。
那么此刻,它就是一个大型的、集体的、被雷劈中的灾难现场。
所有人的大脑,都宕机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地、用童话故事来解构皇家恋情的、三岁小奶娃,世界观,再一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和重塑。
这……这番歪理……
听起来,好像……
竟然……
他娘的,有点道理啊?!
摄政王萧玦,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看着林糯糯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欣赏”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赞叹、哭笑不得,以及一丝丝……忌惮的复杂情绪。
这个小狐狸!
她不仅能预知未来,掌控人心,甚至能在一念之间,颠倒黑白,重塑逻辑!
她根本不是什么“福星”,她就是一个披着奶娃外衣的……妖孽!
但他,爱死这个妖孽了!
“咳。”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寂静。他走到昭阳公主身边,用一种长辈特有的、充满了无奈与宠溺的语气,叹了口气。
“昭阳啊,你看,连糯糯都看出来了,你这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喜欢就喜欢,大大方方承认就是了。都是一家人,谁还会笑话你不成?非要闹成这样,把人都打成重伤,像什么样子!”
这番话,直接给林糯糯的“童话理论”,盖上了官方认证的钢印!
“我……我没有!你们胡说!”昭阳公主彻底慌了。
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逻辑怪圈。
她要是承认,那她之前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就都成了笑话。
她要是继续否认,那根据林糯糯的“故事书理论”,就恰恰证明了,她是“爱得深沉,口是心非”!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用“童言无忌”编织而成的大网,给牢牢地困住了,越是挣扎,就缠得越紧。
她求助似的看向周围的官员们,希望有人能站出来,为她说一句公道话。
然而,那些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的官员们,此刻却纷纷露出了“我懂了”的表情。
- “哎呀,原来是这样!公主殿下,用心良苦啊!”
“是啊是啊,自古英雄配美人,佳偶天成!公主殿下只是……只是太害羞了!”
“赵大人,你可真是好福气啊!能得公主如此垂青,日后定要好好待公主,莫要再辜负了这番深情啊!”
墙头草们,在摄政王的引导下,迅速完成了第二次站队。
舆论,彻底翻转。
昭阳公主看着这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又看了一眼那个一脸“原来如此”的皇叔,和那个一脸“皇姐你好可怜”的林糯糯,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病床上,那个同样一脸震惊、脸色红得快要滴血的赵谦身上。
她感觉,全世界都背叛了她。
“哇——”的一声,昭阳公主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这一次,是真的哭了。
【叮!恭喜宿主!成功化解S级瓜情危机!并将‘悔婚修罗场’,完美转化为‘傲娇女主的另类告白’!剧情推动力MAX!奖励积分3000点!零食大礼包一份!恭喜您!】
林糯糯的脑海里,响起了系统放礼花的声音。
但她的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天真又无辜的表情。
她转过头,看向萧玦,小声地问:“石头哥哥,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皇姐她……哭得好伤心啊。”
“没有。”萧玦蹲下身,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糯糯说得很好,做得……更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绣着墨竹的丝帕,递给她。
“去吧,”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病床的方向,“你的‘妹夫’,好像被你吓傻了。你去,安慰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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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谦确实是傻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他看着林糯糯迈着小短腿,爬上他床边的脚踏,然后将一方带着淡淡冷香的丝帕,塞进他的手里。
“状元哥哥,给你擦擦汗。”小奶娃的声音,软糯香甜。
赵谦低头,看着手里的丝帕,又看了看自己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彻底陷入了沉默。
“状元哥哥,”林糯糯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决定再加一把火,“你不要生皇姐的气了,好不好?她真的很喜欢你的。她昨天晚上,还偷偷跑去看你呢!要不是她,你可能……就醒不过来了哦。”
这句话,她故意说得模棱两可,半真半假。
但在赵谦听来,却是另一番意思。
昨天晚上……
果然是她!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神秘小姐”,也没有什么“暗中相助”。
从头到尾,都是昭阳公主!
是她,在自己昏迷之后,又偷偷跑回来看自己。
是她,用某种方法(或许是皇室秘药?),救了自己的命。
是她,因为害羞,所以不敢承认,还派了个护卫,故意说了那番“小姐痴心”的话,来试探自己?
而自己,竟然还误会了她!甚至,在心里,还将这份救命之恩,安在了无辜的护国公主头上!
赵谦啊赵谦,你真是个……混蛋!
一瞬间,悔恨、自责、愧疚,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心动”的情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起昭阳公主那双含泪的、又气又急的眼睛。
他想起她那句“谁要他当妹夫了”的色厉内荏的娇嗔。
他想起她最后,捂着脸哭着跑出去的、那道看似倔强实则脆弱的背影。
原来……
她不是真的蛮横,她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喜欢。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二十年来,被圣贤书和道德礼法层层包裹的、固若磐石的心。
“我……”他看着林糯糯,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我知道了。多谢……多谢公主殿下,提点。”
他将那方属于摄政王的丝帕,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某个,足以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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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闹剧,最终,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摄政王萧玦,当场下令:
一,新科状元赵谦,忠勇可嘉,才情出众,特赐翰林院修撰之职,并准其在宫中养伤,一切用度,皆按亲王例。
二,昭阳公主,骄纵任性,致使重臣受伤,罚其禁足于鸣凤宫,并亲自……照料赵修撰的饮食起居,直至其康复为止。何时赵修撰能下床走动了,她何时,才能解除禁足。
此令一出,满座皆惊,随即,又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哪里是惩罚?
这分明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不对,是皇叔不急侄女急,亲自下场,为这对“欢喜冤家”,创造独处的机会啊!
高!
实在是高!
于是乎,当天下午,刚刚醒过来没多久的赵状元,便被八抬大轿,小心翼翼地,抬进了鸣凤宫最好的一处偏殿——“听雪斋”。
而昭阳公主,则是被一群宫女、嬷嬷,“苦口婆心”地,按在了“听雪斋”内,开始学习,如何为一个病人,端茶倒水,煎药喂饭。
一场由“欺凌”开始,以“赐婚”告终的皇家大戏,就此尘埃落定。
- 京城那场轰轰烈烈的“捉狐狸精”行动,也随之偃旗息鼓,成为了一桩悬案,和一场上流社会心照不宣的笑谈。
只有林糯糯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全新的、更刺激的、关于“傲娇公主如何攻略木头状元”的、大型连续剧的……开始。
她心满意足地,跟着心情大好的萧玦,坐上了返回摄政王府的豪华马车。
马车上,萧玦破天荒地,没有处理任何公务。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身边这个正在埋头苦吃、往自己嘴里塞零食的小家伙,眼神复杂。
“糯糯。”他突然开口。
“唔?”林糯糯嘴里塞满了薯片,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以后,不要再叫我‘石头哥哥’了。”
“嗯?”林糯糯一愣,嘴里的薯片,都忘了嚼,“那……那叫什么?”
萧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叫我……皇叔。”
林糯糯:“……”
【???】
【石头哥哥你吃错药了?!我叫你皇叔,那我不就跟昭阳公主一个辈分了?那我以后,还怎么看热闹?!】
【不行!绝对不行!辈分一乱,瓜都不甜了!】
“不要!”林糯糯想都没想,就果断拒绝了。
她放下薯片,一脸严肃地看着萧玦:“你就是我的石头哥哥!不是皇叔!”
萧玦看着她那副捍卫“吃瓜第一线”的坚定表情,先是一愣,随即,再次失笑。
他伸出手,将她嘴边的一点薯片碎屑,轻轻地捻掉。
“好。”他低声说道,声音里,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温柔。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