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我已经数不清这是多少次守着这盏长灯了，灯是我选的，当时我们新婚，我微笑着嫌弃灯光暗，我说：“那么暗做什么，省电么？”他听出来我语气里的揶揄，笑着问我：“你想换个什么样子的？”我笑了，那一天晚上，我们找出来家里最亮的灯，灯光打下来，整个屋子白茫茫的，他有时候会开玩笑：这么亮是为了显白吗？我笑了笑没说话。和后来想起来，我知道，我是为了等他。孤独的旅人啊，有了家里的灯，就不会走失了吧？

后来旅人还是走失了，这一次，他带回来了一纸离婚协议：“签了吧……”我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或许也不意外了，多少年了，我总是守着这一盏灯，从天黑等着天更黑，后来熬不住了，睡下再醒来，灯还亮着……我理解，他忙，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这九个字每一个对他都有千钧重，我怪过他为什么不回来，但每当他说：今天有个预后不好的病人……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我知道，我不会拦着他去拯救生命，我没那么自私…就像我不会在课堂上抛下我的孩子们…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但是我总是觉得那九个字在和我抢人，我希望我自私一回。

我平静的看着他，他回应以冷峻的目光，平静的好像在准备吃饭。我问他：想好了？他闷声：嗯。我们没有互相问原因，只是诡异的沉默着，他和我都没有后续动作，秒针叽叽喳喳的向前走，我听到我的心伴随着秒针在跳，他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因为你在等一个能回家吃饭的人…他沉默了。而你给不了？我说。他没有说话，时间依然在无情的流逝，久到月上中天，久到双方都看不到未来，他说：我们或许都应该静静…他走了，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办公室…看学生的论文，嗯…今晚要改完。我嗯了一声，关上了门，门外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也没看见，他走的时候，手指上粘着血，大拇指像一个无所事事的铁锹，一锹一锹挖着拇指指边的血肉。

我关上门，回到了屋子里，每个设施都认识，但为什么连在一起是感觉如此陌生呢？明明前三年我都是和他们住在一起的啊…哼，矫情…可是为什么灯光变模糊了…

我干嘛呢？我环视了一周，把柜子里码放整齐的碗掏了出来，碗干干净净的，没有污渍，可我还是把它放到了水池里，哗哗的放开了水，叮叮咣咣的刷起来…碗白花花的，我脑子里的东西开始乱撞：今晚又值班…病人出情况了！医院有事！他的病人！我脑海里又浮现出他那张脸，噗的一声，我把碗扔进水槽内，噗的一声，很快沉底了…

与此同时的他，坐在办公室里，同事们都下班了，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打开电脑，唯一的亮光是外面街道上的灯光，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突突跳，他感觉自己的手有点抖，却稳稳的无意识的一下又一下的扣着手上的皮，一下又一下，直到他感觉手上有什么东西黏糊糊的，却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