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瑶环（捧着一卷《均田疏》，青衫被细雨打湿，贴在单薄的肩背上）

武曌抬起头来。你就是谢瑶环？江南道监察御史谢敖的女儿？

谢瑶环回陛下，正是臣女。

武曌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欺君之罪，你可知道？

谢瑶环臣女知罪。但臣女所呈之疏，字字关乎均田弊政，句句出自实地考察。若陛下因臣女是女子而弃之，是陛下之失，非臣女之罪。

武曌（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在谢瑶环面前站定）好一个陛下之失。你这张脸，倒是生得清秀。只是这骨头，比许多男儿还硬。

谢瑶环（被迫直视着这位天下至尊）

武曌（松开手，转身回到御座）从今日起，你入御史台，领侍御史衔。朕倒要看看，谢家的女儿，能在这紫宸殿中，走得多远。

三年后

谢瑶环（在御史台中声名鹊起。查江南豪强兼并田产，纠关中官吏贪墨军饷，每一道奏疏都直指时弊。朝堂之上，是最年轻的侍御史；紫宸殿中，是皇帝最信任的耳目。）

武曌你觉得，朕像王莽吗？

谢瑶环（研墨的手一顿）王莽篡汉，陛下承唐，不可同日而语。

武曌承唐？世人都说朕牝鸡司晨，说朕篡夺李唐社稷。瑶环，你也这样认为吗？

谢瑶环臣以为，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陛下能使百姓安居乐业，能使四海升平，便是天命所归。

武曌（久久地凝视着她）你果然……与旁人不同。

谢瑶环（查到了来俊臣构陷大臣的证据。那个以罗织罪名闻名的酷吏，竟将手伸向了太子李旦的属官。）（来俊臣是陛下手中的刀，而我，正准备折断这把刀。）

紫宸殿中

谢瑶环（呈上证据，伏地请命）来俊臣滥杀无辜，构陷忠良，若不惩治，恐伤天和，更恐……伤陛下圣明。

武曌你要朕，处置来俊臣？

谢瑶环臣请陛下，以国法论处。

武曌（忽然将案卷掷于地上）国法？谢瑶环，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凭这些，就能动来俊臣？

谢瑶环臣……

武曌（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够了！你以为你是谁？朕宠你信你，你便可以为所欲为？你以为这朝堂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这般天真？

谢瑶环臣不敢。臣只是……不愿见陛下被奸人蒙蔽。

武曌（忽然停在她面前，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起）蒙蔽？朕这一生，从才人到昭仪，从皇后到皇帝，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朕见过多少阴谋，多少背叛，朕需要你来教朕什么是奸人？

谢瑶环陛下，臣从未想过教陛下什么。臣只是……心疼陛下。

武曌（手僵住了）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瑶环（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臣知道。臣知道陛下是天子，是圣人。但臣也看见，陛下深夜批阅奏章时的疲惫，看见陛下提起先帝时的恍惚，看见……

武曌（环抱，捂住嘴）别说话，今夜……别说话。

那之后，紫宸殿的深夜，有了另一种秘密。

武曌（枕在谢瑶环的臂弯中）朕这一生，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父亲早逝，母亲柔弱，十四岁入宫，先帝是朕的君王，也是朕的夫君，但他爱的从不是朕。后来……后来朕有了权力，却失去了更多。

谢瑶环（轻轻抚过她鬓边的白发）陛下拥有了天下。

武曌（转身，将脸埋进谢瑶环的颈窝）天下？天下是朕的牢笼。朕坐在那把椅子上，每一天都要防备，防备儿子，防备大臣，防备每一个靠近朕的人。只有你……只有你看朕的时候，朕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不是个符号，不是块牌坊。

谢瑶环臣会一直在陛下身边。

武曌（抬起头，眼中有了泪光）一直？瑶环，朕比你大了四十岁。朕会死，会老去，会变成史书中那个面目可憎的女皇帝。而你……你还有漫长的一生。

谢瑶环那臣就陪陛下走完这一段。史书记不住臣，但陛下会记住。这便够了。

武曌（任命她为右台御史中丞，巡抚江南道）

江南的三年，谢瑶环整顿吏治，平反冤狱，百姓称她为谢青天。她知道，这是她能送给那个远在洛阳的人，最好的礼物。

而每隔一月，她都会收到来自紫宸殿的密信。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或是询问江南风物，或是提及朝中琐事，偶尔，会有一句：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愿君心似我心。

神龙元年，张柬之率羽林军冲入玄武门，逼迫武则天退位。消息传到江南

谢瑶环（正在审理一桩贪墨案。连夜启程，快马加鞭赶回洛阳。但当她抵达时，一切已成定局。则天大圣皇帝，变成了则天大圣皇后，移居上阳宫。）

武曌你不该来，如今朕是废帝，你是新朝的臣子。你该避嫌。

谢瑶环（跪在她身后，声音哽咽。）臣来送陛下最后一程。

武曌（终于转过身。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谢瑶环，忽然笑了）最后一程？瑶环，朕还没死呢。

谢瑶环（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臣知道。但臣怕……怕来不及。

武曌你瘦了，江南的饭食，不合胃口？

谢瑶环陛下……

武曌别叫陛下，叫朕的名字。朕这一生，听过无数人唤朕陛下、圣人、天后，却从没有人……从没有人唤过朕的名字。

谢瑶环曌……武曌。

武曌瑶环，朕这一生，杀过无数人，负过无数人，但唯独对你……朕从未后悔。

谢瑶环臣也是。

武曌不，你该后悔，你该后悔遇见朕，后悔踏入那紫宸殿，后悔……爱上一个注定会死去的人。

谢瑶环臣只后悔，未能早生四十年，与陛下并肩看这天下。

谢瑶环（将她拥入怀中）傻孩子，四十年……四十年太长了。朕这一生，有这三年，足矣。

神龙元年十一月，则天大圣皇后崩于上阳宫仙居殿。

临终前，她留下遗制：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合葬乾陵。又有一道密旨，赐谢瑶环黄金千两，许其归隐田园。

但谢瑶环没有走。她请求留守乾陵，为武曌守墓。新帝李显感其忠烈，准其所请。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