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清晨总带着点薄凉，风掠过操场边的香樟，卷着零星的桂花香，飘进早早亮了灯的高一（1）班。

比昨天规矩了不少，却依旧没完全褪去新生的松散。有人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书包往桌上一扔就喘着气掏课本；有人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预习作业，笔尖划得沙沙响；也有人已经安安静静坐好，翻着书等课代表带读，空气里混着面包香、牛奶味，还有刚睡醒的迷糊气，是高中最常见的清晨模样。

靠前门的位置，王橹杰已经端坐许久。他话少，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不具压迫感的气场，英语书平整摊开，作为英语课代表，只安静整理早读清单，极少抬眼，偶尔目光扫过教室，也只是淡淡一瞥，看破不说破，自带几分旁观者的清醒。运气似乎总偏向他，刚翻开的页面恰好是要抽查的段落，风轻轻拂过页角，连掉在脚边的橡皮，都刚好滚到他手边。

班主任站在后门巡视，轻敲门框提醒纪律后，朗朗读书声渐渐铺开，有气无力，却也算整齐。

杨博文来得很早，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课本摊开在语文必背篇目上，声音轻软，不高不低，刚好融进周围的朗读声里。他坐姿端正，课本上用浅色笔做了细小标注，看着干净又省心。

左奇函比他晚几分钟进门，手里拎着一杯温豆浆，放下书包就把杯子轻轻推到杨博文桌角，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路过买的，多一杯。”

杨博文愣了一下，侧头看他，眼里浮起浅淡的笑意，也小声回：“谢谢你，左奇函。”

“不用。”左奇函拉开椅子坐下，拿出理科课本，却没立刻翻开，余光扫了一眼身旁人认真读书的侧脸，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莫名让人觉得心静。他自己都没察觉，昨天还时刻绷着的那层客气疏离，悄悄松了一点。

后排的动静比前排热闹一点。

张桂圆踩着点进教室，外套依旧搭在臂弯，往座位上一坐，周围瞬间安静半分。他没拿课本，手肘撑在桌上，侧脸对着窗外，看起来依旧冷硬不好接近，可没人看见，他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后门，像在习惯性警惕什么。

后桌的张函瑞早就坐好了，课本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刚打听来的消息——今天哪节课老师抽查背诵、小卖部新到了什么饮料、隔壁班的新鲜事，活脱脱一份校园实时快报。他怕被老师抓，不敢明目张胆看，却时不时用指尖轻轻戳一下张桂圆的后背，小声得像蚊子哼：“喂，等下数学课抽查，你会不会啊？”

张桂圆回头，眉梢微压，却没凶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会。”

张函瑞噎了一下，别扭地哼了一声，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小块纸，飞快写了两行公式，揉成小团精准丢到他桌角，压低声音：“给你，万一抽到……别说是我给的。”

张桂圆低头看着桌角的小纸团，指尖顿了顿，没说话，却悄悄把纸团塞进了口袋。

教室中间依旧是一冷一暖的搭配，反差得格外显眼。

陈奕恒永远是班里最早到的那一批，课本摆得笔直，笔记一字不差，晨读对他来说更像一种固定流程，声音淡，几乎听不见，脸上也没任何表情，像一座安静又干净的雕塑。周围没人敢跟他搭话，除了他前桌的陈浚铭。

陈浚铭叼着一个小面包匆匆跑进教室，放下书包就慌忙翻课本，翻了半天发现自己忘带语文书，急得鼻尖都冒了点薄汗。犹豫了足足半分钟，他还是小心翼翼回过头，眼睛圆圆的，带着点无措：“陈奕恒，我、我忘带书了……能不能跟你一起看？”

陈奕恒侧过头，冷白的脸上没什么情绪，沉默地把课本往中间挪了挪，留出一半位置，声音依旧淡，却清晰可闻：“坐过来点。”

陈浚铭立刻笑开，眼睛弯成小月牙，小声连声道谢，凑过去一起跟着读。少年身上带着淡淡的面包奶香，挨得近，热气轻轻扫过陈奕恒的胳膊，他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读书的声音，竟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最角落的位置，还是安安静静的，像被世界轻轻隔在外面。

聂纬辰是晃着进来的，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致的牛奶，随手把其中一盒放在陈思罕桌角，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喝吧，我不爱喝甜的。”

陈思罕吓得肩膀轻轻一颤，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无措，小手轻轻推着牛奶盒往回送，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要……谢谢你，聂纬辰，我自己有。”

“拿着。”聂纬辰把牛奶又推回去，指尖没碰他，怕吓着人，“我真喝不完，扔了浪费。”说完就靠回椅背，转着笔看向窗外，留给陈思罕一个不用紧张的侧脸。

陈思罕低头看着桌角那盒温热的牛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包装，又飞快缩回来，眼眶微微有点发热。他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不动声色地对他好，好得不让他难堪，不让他觉得自己是累赘。

早读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

课代表抱着作业本往讲台跑，有人冲出去买水，有人扎堆聊昨晚的电视剧，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喧闹瞬间填满整个教室。王橹杰起身收英语作业，步子稳，话少，只淡淡一句“没交的抓紧”，语气平静却有分寸，收完便坐回原位，继续低头整理清单，不凑热闹，不多言语。

杨博文把那杯温豆浆喝完，把杯子小心收进左奇函的桌角，怕他等下忘记丢，又从书包里拿出一颗白桃味硬糖，轻轻放在他课本上：“给你的，谢你豆浆。”

左奇函看着那颗包装粉嫩的糖，指尖微顿，抬头看向杨博文，对方正对着他笑，眉眼温柔，没有半分刻意。他沉默地把糖放进笔袋，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不用这么客气。”

不远处，王橹杰抬眼淡淡扫过这一幕，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无声的笑意里带点看破不说破的幽默，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后排，张函瑞终于解放天性，凑到前面跟周围人疯狂分享新瓜，从老师的小习惯说到食堂的隐藏菜品，说得眉飞色舞。张桂圆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楼下打闹的人群，明明没参与，却在有男生故意撞了一下张函瑞的桌子时，淡淡回头瞥了一眼，眼神冷了半分，那男生立刻讪讪地收回手，不敢再闹。

张函瑞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张桂圆的背影，耳尖悄悄热了点，却嘴硬地小声嘀咕：“谁要他多管闲事……”

王橹杰恰好从后排过道走过，脚步微顿，只轻飘飘丢了一句，声音淡却精准：“人家不是多管，是护着。”

说完便径直走回座位，没有停留，没有调侃，毒舌又点到为止，一句话戳破微妙气氛，便退回旁观者的位置。

中间位置，陈浚铭抱着自己的语文书匆匆跑回来，应该是跟别的班同学借到了，一回来就对着陈奕恒笑得一脸灿烂：“陈奕恒，谢谢你刚才跟我共用书！我借到啦！”

陈奕恒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没说话，却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冷白的耳尖，悄悄漫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薄红。

角落，陈思罕终于轻轻拿起那盒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甜味在嘴里散开，是他很少能尝到的味道。聂纬辰转着笔，余光瞥见他终于肯喝，嘴角勾了点极淡的笑，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却没再开口调侃，只安安静静陪着他，不说话，也不靠近。

八个人，依旧没有深交，没有掏心掏肺的聊天，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

只是——

左奇函会顺手给杨博文带一杯温豆浆。

杨博文会悄悄给左奇函留一颗软糖。

张函瑞会偷偷给张桂圆塞小抄。

张桂圆会不动声色护着张函瑞不被欺负。

陈浚铭会敢跟陈奕恒共用一本书。

陈奕恒会默许陈浚铭靠近自己的身边。

聂纬辰会随手给陈思罕带一份早餐。

陈思罕会终于敢收下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

而王橹杰，始终站在不远处，淡气场、少言语、偶尔一句精准毒舌，看破不说破，像一个清醒的旁观者，不抢戏、不越界，却默默成为人群里稳定的存在。

课间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课本的页角，阳光在桌面上移动，把八道身影浅浅地圈在同一片光亮里，王橹杰的位置，就在这片光亮的边缘，安静，妥帖，恰到好处。

昨天还是完全陌生的新同学，今天已经能叫出名字，能递一张纸，能分享一颗糖，能在对方需要时，轻轻伸一次手。

没有心动，没有暧昧，没有深刻的理解。

只有少年之间，最自然、最缓慢、最真实的——渐渐熟悉。

课铃再次响起，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喧闹瞬间平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整齐的公式，读书声、讲课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再次填满这间小小的教室。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一天，又一天。

第二章 晨读声里，渐渐熟起来的眉眼

第二章晨读声里，渐渐熟起来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