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星和邱鼎杰的家族斗了三代,他们俩却偷偷好了两年。
没人知道,每次两家在谈判桌上争得面红耳赤,桌下他们的手是牵着的。
直到那天,对峙的刀尖抵住彼此心口,黄星问他:“如果今天必须死一个,你选谁?”
邱鼎杰沉默了很久,说:“选你。”
刀尖没入胸膛的那一刻,黄星才知道,他说的“选你”,是替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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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黄星第一次见邱鼎杰,是在两家的谈判桌上。
那年他十七岁,被父亲带着去见世面。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空气里飘着烟味和若有若无的火药味。他坐在角落,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
然后门开了。
进来一个少年,穿着件黑色外套,眉眼冷淡,走路带风。他径直走到对面主位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全程没看任何人一眼。
“那是邱家的小儿子,”父亲低声说,“邱鼎杰,比你大两岁。”
黄星“哦”了一声,目光却没移开。
那人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隔着长长的会议桌,直直看过来。
四目相对。
黄星没躲,他天生就不会躲。邱鼎杰看了他两秒,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
那天的谈判谈了什么,黄星一句都没记住。
他只记住了一件事——那人的眼睛很好看,像冬天的湖水,冷冷的,但很深。
二
后来见面的次数就多了。
两家的生意盘根错节,斗归斗,该坐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得坐。黄星开始主动跟父亲去参加这些场合,有时候是谈判,有时候是应酬,有时候只是碰巧“路过”。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直到有一次,两家在一家会所谈事,他无聊出来透气,在走廊尽头看见了邱鼎杰。
那人靠在窗边抽烟,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你跟踪我?”他问。
“你想多了。”黄星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透气而已。”
他没说话,继续抽烟。
黄星看着窗外,忽然说:“你每次谈判的时候,是不是都在心里骂我们?”
邱鼎杰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
“那想什么?”
他没回答,把烟掐灭,转身往回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声音很低:
“想你。”
黄星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走远了。
三
从那之后,事情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没有人知道,每次两家坐在谈判桌上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桌子下面,他们的手是牵着的。
黄星记得第一次牵手的情形。
那天的谈判格外激烈,两家为了一个项目的归属吵了三个小时,谁也不肯让步。他坐在父亲旁边,百无聊赖地听着那些车轱辘话,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布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没有躲。
那只手试探着握过来,先是指尖,然后掌心,最后十指交扣。那人的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黄星抬起头,看向对面。
邱鼎杰正板着脸和他父亲说话,表情严肃,语气沉稳,完全看不出来他正在桌子底下干这种事。
他忍不住想笑。
可嘴角刚弯起来,那人的手就紧了紧,像是在说:别笑,会被发现。
黄星忍住了。
但那一刻,他觉得谈判桌也没那么无聊了。
四
他们偷偷好了两年。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他们在城市各个角落留下痕迹——凌晨的便利店,深夜的地下停车场,郊外无人的山道,还有那家每次都要绕三圈才能进去的私人影院。
“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黄星有一次问他。
他们坐在车里,外面下着雨,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着。邱鼎杰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怕吗?”
那人转头看他,眼神认真:“怕。”
“怕什么?”
“怕你出事。”
黄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么瓷娃娃。”
邱鼎杰没笑,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开口:“黄星。”
“嗯?”
“如果有一天必须选——”
“不会有那天的。”他打断他,握住那人的手,“我们好好的,谁也别选。”
邱鼎杰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最后只是点点头,反手把他的手握住。
“好。”
五
但那天还是来了。
黄星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只知道一夜之间,两家的矛盾突然激化到不可收拾。有人说邱家动了黄家的底线,有人说黄家先坏了规矩。他不在乎谁对谁错,他只在乎——那人怎么办。
对峙那天,是在一个废弃的厂房里。
两边的人剑拔弩张,手里的武器泛着冷光。黄星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见对面同样站在最前面的邱鼎杰。
他瘦了。
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他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印子,肯定又没好好睡觉。
他想笑,又想哭。
“黄星。”
那人先开口,声音很平静,像他们私下见面时那样。
“邱鼎杰。”他应道。
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两边的人开始往前涌。混乱中,黄星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等他站稳,发现自己和邱鼎杰已经面对面站在中间。
那人手里握着刀。
他手里也握着。
刀尖对着彼此的心口。
厂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黄星盯着那人的眼睛,那双他看了两年的眼睛,还是像冬天的湖水,冷冷的,很深。
“邱鼎杰。”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如果今天必须死一个,你选谁?”
他没问“你会杀我吗”,他问的是“你选谁”。
因为他知道,那人一定会选。
邱鼎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厂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选你。”
刀尖没入胸膛的那一刻,黄星愣住了。
不是他的刀。
是邱鼎杰的。
那人自己往前迈了一步,让他的刀尖抵住自己的心口,然后用力——把自己送了进去。
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也染红了黄星的手。
“你……”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邱鼎杰看着他,嘴角弯起来,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极轻地动了一下。
“说好了,”他的声音已经很弱了,“选你。”
黄星握刀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想喊,喊人来救他,喊他别死,喊这不对——他问的是选谁活,不是选谁死。
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邱鼎杰缓缓倒下去,眼睛还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终于做完了一件事。
“下辈子,”他说,“别姓黄,也别让我姓邱。”
“……就做个普通人。”
“……在街上遇见……能光明正大牵你的手。”
黄星跪下去,抱住他。
血从指缝间流走,怎么也捂不住。
“你别死……”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死了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选……”
邱鼎杰的眼睛已经半阖上了,但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
“你活着,”他说,“就够了。”
他的手从黄星掌心滑落。
黄星抱着他,跪在血泊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六
后来黄星总做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年第一次见面,谈判桌上,隔着长长的会议桌,那人对他说。
梦里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个人会怎么走进他生命又怎么离开。
他只是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睛很好看。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太阳照常升起。没有人知道,有个人在两年前的同一天,替他去死了。
黄星起床,洗漱,出门。
路过那条街的时候,他看见两个年轻男孩手牵手走过。其中一个低头跟另一个说什么,另一个笑着捶他。
他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工作的事。
他接起来,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和平时一样。
挂掉电话,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邱鼎杰,”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今天穿的衣服,是你喜欢的那件。”
“你看得见吗。”
没有人回答。
风从街角吹过来,吹起他的衣摆。
他低下头,继续走。
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问黄星,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
“那天不该问他选谁。”
“应该问他,下辈子怎么找到我。”
那人问:“那你找到了吗?”
黄星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下雪了,很大。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他想,他在那边,应该也能看见这场雪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