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国历三万年的黄昏,宇宙边缘的战场终于寂静下来。
泰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残骸铺向天际,像一片金属的坟场。远处还有爆炸在继续,火光一闪一闪,映在破碎的装甲上,像一场迟来的日落。星尘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胸口的计时器上,落在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上。
他来找一个人。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这条路永远不会到头。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裂开的岩壁,巨大的岩石从中间断裂,像被什么力量生生撕开。岩壁下面,靠着一个蓝色的身影。
黑色的能量缠绕着那个人,从肩膀蜿蜒到指尖,又从眼底渗出来,像活物一样在他周身游走。那些能量时而平静,时而躁动,每一次翻涌都让周围的空气扭曲变形。
托雷基亚抬起头。
那一刻,泰罗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现在一半是混沌,一半是清醒。清醒的那一半正在看着他,混沌的那一半在笑。
“又来发光了?”
托雷基亚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他的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泰罗太熟悉了——很多年前,训练场上,每一次托雷基亚输给他之后,都是这样笑的。不甘心,却装作不在意。
泰罗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掌心亮起柔和的光芒。那是等离子火花塔最纯粹的波长,是光之国每一个战士与生俱来的东西。他向前走了一步。
黑色的能量猛地炸开。
无数条触手一样的东西从托雷基亚身上抽过来,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泰罗的光在它们面前像一层薄纸,瞬间就被撕碎。他被击退三步,胸口的计时器剧烈地闪了闪,发出尖锐的警报。
托雷基亚看着他,眼睛里的混沌更浓了一些。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还是那套令人作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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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前,光之国的训练场。
那一天的等离子火花格外明亮,光芒透过水晶穹顶洒下来,把整个训练场照得像梦一样。泰罗站在托雷基亚身后,握着他的手腕,教他如何引导那股力量从计时器流向指尖。
“放松,不要抗拒它。”泰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象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是你的血液,是你的心跳。”
托雷基亚闭上眼睛,努力去感受那股流动。他能感觉到泰罗掌心传来的温度,能感觉到那股磅礴的能量就在他体内沉睡。他试图唤醒它,试图让它像泰罗那样喷涌而出。
可是没有。
光芒从他指尖亮起来,微弱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颤抖了几下,就暗下去了。
与此同时,泰罗松开了手。他自己的光芒毫无保留地绽放出来,明亮得几乎刺眼,整个训练场都被照亮。那些光芒像有了生命一样在他周身起舞,欢呼雀跃,像迎接它们的君王。
托雷基亚站在那片光芒里,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余温,但什么也没有了。
“慢慢来。”泰罗拍拍他的肩,笑容灿烂得像太阳,“你可是蓝族里最有天赋的,总有一天会超过我。”
托雷基亚抬起头,也笑了笑。
“好。”
那天深夜,托雷基亚一个人来到等离子火花塔下。巨大的光芒悬浮在塔顶,照亮了整个光之国。他仰着头,凝视着那团光,看了很久很久。
光芒太亮了,照得他整个人像一片薄薄的影子。他站在那里,身后拖出长长的黑暗。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没有任何人听见。
“为什么我蓝族的身体,永远无法像他那样燃烧?”
风把他的声音带走,带到宇宙深处,带到三千年后的废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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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漩涡越缩越小,托雷基亚已经完全被那些黑色的能量吞没。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混沌的颜色,只有偶尔闪过的痛苦证明他还存在。
泰罗冲了上去。
光芒从他全身涌出,像一场暴雨般倾泻在托雷基亚身上。那是他全部的力量,是他三万年来修炼的结晶,是他作为奥特兄弟最骄傲的东西。他想用这些光把那些黑色的东西驱散,想用这些光把那个人从深渊里拉回来。
可是光芒越强,托雷基亚的反抗越剧烈。
那些黑色的能量疯狂地撕咬着光,像野兽在撕裂猎物的喉咙。它们扑上来,缠上来,吞噬一切靠近的东西。泰罗的光芒在它们面前一寸一寸地碎裂,像玻璃一样落进黑暗里。
“你以为我憎恨的是光吗?”
托雷基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他自己也不敢相信。那些黑色的能量随着他的声音翻涌,像愤怒的海洋。
“我憎恨的是——”
他缓缓抬起头,混沌的眼眸深处忽然掠过一丝微光。那不是疯狂,也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埋藏了三万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最深处的东西。
“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只能追随你的影子。”
泰罗愣住了。
光芒还在他掌心燃烧,照亮了他怔住的脸。他看着托雷基亚,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忽然怔住了。
那些光,那些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与生俱来的光,对托雷基亚来说,从来不是温暖。
那是刺。
是永远无法企及的天花板,是照出自己渺小的镜子,是一遍又一遍提醒他“你永远不够好”的审判。是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并肩作战时,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你只能站在我身后,你永远只能站在我身后。
泰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光芒那么亮,那么理所当然。他从未想过,这道光落在别人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他忽然熄灭了它。
所有的光都在那一刻消失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瞬间吞没了他。他站在漩涡中心,任由那些黑色的能量撕咬他的身体。那些能量钻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计时器,钻进他的骨头,像无数把刀子在切割他。
计时器发出尖锐的警报,胸口的蓝光越来越暗。
他走向托雷基亚。
一步,两步,三步。黑暗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身上,他的铠甲在碎裂,身体在流血,但他没有停下。他一步一步走到托雷基亚面前,穿过了那些翻涌的混沌,穿过了那些疯狂的撕咬。
泰罗站在那些黑暗里,像很多年前站在训练场上一样。
他伸出手。
没有光。没有任何力量。他的手,像很多年前一样,落在托雷基亚的肩上。
然后他用力抱住了他。
抱住了那些黑色的刺,那些尖锐的防备,那些三万年的孤独和不甘。他的手臂穿过黑暗的能量,穿过那些足以撕裂他的东西,触到了那个人的身体。
很冷,这是他刚伸手触碰就感受到的。
“我不是以光之国战士的身份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贴在托雷基亚耳边。那些黑暗还在撕咬他,但他没有松开。
“我是以泰罗,你的朋友,来的。”
托雷基亚僵硬地站着,一动不动。
“我无法体会你的痛苦。”泰罗说,声音有些颤抖,那些撕咬此刻还在疯狂肆虐他的身体,“但如果你对光之国失望——”
他收紧了手臂,把那个人抱得更紧。
“那我就站在光之国外面陪你。”
黑暗还在翻涌。泰罗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些痛苦,感受着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失。但他没有松开。
很久,很久。久到泰罗以为时间已经停止,久到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拥抱里。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了他肩上。
托雷基亚的手。颤抖着,犹疑着,像三万年前在训练场上尝试点燃光芒一样。那只手落在他肩上,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紧了。
他回抱了他。
黑色的能量还在缠绕着他们,可是那些疯狂渐渐平息下来。那些能量不再撕咬,不再躁动,只是静静地流淌在他们周围,像一条终于平静下来的河流。
泰罗感觉到肩上有温热的液体滴落。
他不知道那是血,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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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升起来了。
那团巨大的光从光之国的方向升起,照亮了废墟的边缘。光芒落在那些残骸上,落在那些星尘上,落在两个相拥的身影上。
托雷基亚慢慢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泰罗。泰罗的计时器已经快要熄灭,光芒微弱得像一颗将死的星星。他躺在废墟上,胸口的蓝光一闪一闪,映出托雷基亚俯视的脸。那些伤口还在流血,那些被黑暗撕裂的地方还在疼,但他看着托雷基亚,混沌的眼瞳深处,仿佛有火焰重新燃起。
托雷基亚看着泰罗,眼底第一次同时浮起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温柔与悲哀。
“你还是那么天真,泰罗。”
他轻轻弯下腰,把泰罗放平在废墟上。动作很轻,然后他站起身,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废墟深处的黑暗。
泰罗伸出手。
那只手抬到半空,无力地停住了。他想抓住什么,想喊出什么,可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那个蓝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快要被黑暗吞没。
没有回头。
就在那个身影快要完全消失的时候,一句话从黑暗里飘出来。被星尘托着,被风吹着,轻轻地,落进了泰罗的耳中。
“这份光……我替你留着。”
声音顿了顿。
“但我依然要走我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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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泰罗常常想起那个黄昏。
想起废墟上的星光,想起那些缠绕的黑暗,想起最后那个背影。他胸口有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那是黑暗留下的印记。每次看到它,他都会想起那个拥抱。
他没有后悔。
光之国还是那个光之国,等离子火花塔还是每天升起光芒。只是有时候,泰罗站在塔下,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蓝族的少年。仰着头,站在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为什么我蓝族的身体,永远无法像他那样燃烧?”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不是所有的光都能被点燃。不是所有的燃烧都叫光芒。有些人注定要走另一条路,去另一片黑暗里,寻找自己的火种。那不是错,而是他们的命运。
泰罗低下头,看着胸口的伤。
那伤不疼了。只是偶尔,在星光特别亮的夜里,他会想起那个拥抱的温度。冷的,但最后,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他不知道托雷基亚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敌是友。
他只记得最后一句话。
“这份光……我替你留着。”
这或许已经足够了。
泰罗抬起头,望着远处升起的等离子火花。光芒很亮,亮得刺眼。
但他忽然觉得,废墟上的那些星星,比火花塔更亮一些。
那些星光落在废墟上,落在战场上,落在所有光明照不到的地方。它们那么微弱,那么遥远,却一直都在。
就像那个人的背影。
走在自己的黑暗里,却带走了他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