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门托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的棉布已经将那只玻璃杯擦到透亮，折射出黄昏时分穿过木格窗的斜阳。她没有停手。人里的傍晚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像她在杯沿上画着圈的指尖。

“矿石与珠露”——这是她的店，人间之里东街尽头唯一一家兼营炼金术的酒吧。矿石堆在柜台下的暗格里，珠露装在冰桶旁的琉璃瓶中，而此刻她正擦着的这只杯子，三小时前刚被一名醉汉碰过。莉拉面无表情地继续擦拭，仿佛那是世间唯一要紧的事。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两声。

阳和老板娘，化肥有没有？

来人几乎是用撞的扑到吧台前。浅棕色的短发，发尾沾着两片枯叶，衣襟上有露水未干的痕迹。莉拉抬眼，认出是住森林边的花妖——阳和花香，人里的园艺师，据说能让枯萎的玫瑰一夜复活。

莉拉把杯子搁下，眼风扫过去

莉拉何意味，出门右转，杂货店

阳和杂货店关门了

阳和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阳和而且他们家的化肥，没有你家的好

莉拉谁告诉你我家卖化肥

阳和魔理沙说的

莉拉沉默两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莉拉她欠我的矿石还没还

“那……”阳和眨眨眼，毫无要走的意思，“来一杯月光特调吧。总不能不卖饮料？”

莉拉瞪她，瞪了三秒，阳和纹丝不动。她转身取雪克壶，动作利落得像切割矿石。

两分钟。冰块撞击声、液体倾注声、杯底轻磕台面的声音。一杯泛着珍珠色微光的饮料推到阳和面前，杯沿插了一小枝薄荷。

莉拉先付再说

阳和从袖口摸出一块矿石，暗红色的断面上有金属光泽。她有些心虚地放在台面上

阳和魔理沙给的，不知道够不够……

莉拉拈起矿石，凑近窗边，对着光端详。菱铁矿，纯度尚可，但表面有灼烧痕迹——多半是从什么地方“借”来的。她放回台面，推向阳和手边

莉拉这杯算我的。下次没这么好运气

阳和愣了愣，随即低头抿了一口饮料。月光特调入口清凉，带着矿石特有的凛冽感，尾调却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她心想：第一杯免费？这么亏的生意也做？我果然是来了兴趣。

她把杯子捧在掌心，试着开口

阳和我说，这杯子又没脏，你擦它干什么

莉拉你很闲吗？拖把在我后面，自己拿了拖地去

阳和真是的，这么可爱的人，嘴倒是挺毒的

莉拉的手顿了一下。她没说话，侧脸在夕阳里看不出表情。过了很久——其实不过半分钟——她轻轻回了一句

莉拉你也很好看

阳和呛了一下。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风铃没响，街上隐约传来收摊的叫卖声，酒吧里只剩下棉布擦过玻璃的细微摩擦声。阳和低头看杯底，莉拉继续擦杯子，谁都没看谁。

“哟！阳和姐你也在这啊daze！”

门被大力推开，魔理沙的扫帚先挤进来，然后是她本人，然后是她身上叮当作响的瓶瓶罐罐。她一眼扫过吧台前的两人，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

“托酱，老样子~”

莉拉没说话，默默取雪克壶。阳和趁机凑近魔理沙，压低声音

阳和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啊。”魔理沙眨眨眼，音量半点没低，“刚好看到有人脸红的样子daze。”

阳和想掐她。莉拉把饮料顿在魔理沙面前，溅出两滴。

“石头我放桌上了哦。”魔理沙摸出一块品相更好的菱铁矿，随手一搁，又凑近莉拉，压低声音，但阳和还是听见了，“我倒是觉得这位可以‘发展’一下。”

莉拉把棉布叠好，面无表情

莉拉……我自有定夺

阳和干笑两声，起身想逃，却被魔理沙一把拽住袖子。

“等等，再坐会儿嘛daze。”

话音未落，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人。是月光。准确地说，是一个周身萦绕着浅银色光晕的妖怪，长发垂至腰际，脚步落地无声。她径直走向吧台，没看任何人。

莉拉抬眼

莉拉蕾……玲奈，老位置，自己拿

玲奈点点头，走向角落的架子，从最上层取下一只牛皮纸袋。她经过吧台，放下三枚银币，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寒暄，转身，推门，消失在外面的暮色里。

阳和盯着那包纸袋，脱口而出

阳和等等，她手上拿的是化肥吧

莉拉对啊

莉拉把银币扫进抽屉

莉拉一百五十捆一袋

阳和“捆？”

阳和怀疑自己听错了

阳和不是元？

莉拉元是外面杂货店的价

莉拉终于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莉拉我这里用矿石结，换算成货币，一百五十万

阳和……但她只付了三枚银币

莉拉没错

阳和所以化肥到底多少钱一袋

莉拉没有回答。她拿起玲奈用过的杯子，浸入清水，开始擦拭。阳和盯着她修长的手指在玻璃表面游走，忽然明白了什么。

阳和……我买

魔理沙在一旁捧着饮料，看戏看得心满意足。她嘬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啜饮声。

几周后。

阳和在花圃里翻土时，收到了那封匿名信。信纸泛着淡银色的微光，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化肥可好？我很期待你的评价。

——花妖阳和”

她蹲在地头，把信看了三遍，指间沾着的泥土蹭在纸角。化肥确实好用，用量只有杂货店的三分之一，花开得却比往年都盛。尤其是那株月光玫瑰，花瓣边缘泛着珍珠色的微光，入夜后看得人挪不开眼。

她研墨，提笔，写了四个字：

“希望降价。”

想了想，又添上：“其他还行。”

墨迹干透的那一刻，她忽然有些后悔。这回复是不是太冷淡了？她看着窗外摇曳的玫瑰，发了好一会儿呆。信封上没有落款，但她知道该送去哪里。

此后，阳和慢慢成了“矿石与珠露”的熟客。她会在傍晚推门进来，点一杯月光特调，看莉拉擦拭那些永远擦不完的杯子。有时她们聊天，有时不聊。莉拉给她打了折——友情折扣，但谁也没说破这“友情”从何而起。

风铃还在响。玻璃杯还在折射斜阳。

她们的故事，还未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