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坐在书房里,盯着那扇修离开后合拢的门,听着怀表在胸腔前咔嗒作响。后来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被什么吞没了——
然后他睁开眼。
眼前是大厅。
魔界城堡的大厅,却比他记忆中的更加明亮。穹顶的水晶灯全部点燃,烛台上插满纯白的蜡烛,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过于甜腻的香气。地上铺着深红的天鹅绒地毯,两侧的长桌上摆满了银制的餐具和晶莹的酒杯。
有人在笑。
很多人。
怜司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小小的,还没有长出分明的骨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领口系着整齐的蝴蝶结,那是母亲今早亲手为他系的。
今早。
这是……什么时候?
“怜司,别站在这里。”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
贝阿朵丽丝站在他面前,一袭红裙如火,金发绾成精致的发髻,碧蓝色的眼眸正看着他——不,是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去旁边站着,别挡路。”她说,语气温柔却疏离,“修要过来了。”
怜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母亲已经越过他,朝着他身后走去。
他转过头。
修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礼服,领口的银色胸针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头发似乎被精心梳理过,那张总是慵懒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表情——仿佛这场为他举办的舞会,只是件不得不应付的麻烦事。
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不耐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修少爷来了!”
“今天的主角终于出场了!”
“真是英俊啊,不愧是贝阿朵丽丝夫人的长子——”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修团团围住。
贝阿朵丽丝走到修身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本就整齐的衣领,然后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我的修。”她说,声音里满是怜司从未听过的温柔,“今天你真好看。”
修打了个呵欠。
“麻烦死了。”他说,却没有躲开母亲的手。
怜司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穿黑色礼服的孩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蝴蝶结。那是母亲今早系的,系得很仔细,打了两个完美的环。他对着镜子照了很久,确保每一个角度都整齐漂亮。
可母亲没有看他一眼。
她一直在看修。
“怜司。”
又一个声音响起。
怜司抬头。
卡尔海因茨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父亲穿着标志性的黑袍,在满室华服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的目光落在这个角落里的小小身影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着怜司读不懂的东西。
“父亲……”
“不去跳舞吗?”卡尔海因茨问。
怜司摇摇头。
“不会?”
怜司沉默了一瞬,然后小声说:“没有人邀请我。”
卡尔海因茨看着他。
那个眼神太长了,长得让怜司有些不自在。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尖。
“你想去吗?”父亲问,“和他们一起?”
怜司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
大厅中央,人们簇拥着修。贝阿朵丽丝站在修身旁,正在和一位贵妇人说笑。她的一只手始终搭在修的肩上,像是在宣示什么。
那个位置。
那个应该属于她的孩子的位置。
怜司收回目光。
“不想。”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卡尔海因茨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怜司头顶轻轻拍了拍——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触即离。
然后他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怜司站在原地,盯着父亲离去的背影。
头顶还有那一触留下的温度。
可那温度很快就散了。
舞会开始了。
音乐响起,人群涌向舞池。修被几位贵族小姐围住,脸上写满了“真麻烦”的表情。贝阿朵丽丝在一旁笑着,不知在说什么。
奏人在角落里摆弄一个八音盒,绫人靠在柱子上打呵欠,礼人不知在和谁调笑。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怜司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看着修被众星捧月。
看着母亲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看着所有人都在看修,而不是他。
他攥紧了小小的拳头。
蝴蝶结勒在脖子上,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想——
为什么是修?
为什么不是我?
我明明……我明明比他更努力。
我每天认真完成功课,从不给母亲添麻烦。我学礼仪,学规矩,学一切她希望我学的东西。我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把衣服穿得一丝不苟,把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
可她还是只看修。
她永远只看修。
怜司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
那是愤怒吗?是委屈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要——
想要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
想要母亲那样看着他。
想要成为舞会中央的那个人。
而不是永远站在角落里。
“怜司。”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他猛地回头。
没有人。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远处传来的音乐声。
他再回过头时,大厅里的场景变了。
修还站在中央,还在被众人环绕。可那些人的脸变得模糊,变得扭曲,变成一张张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孔。
贝阿朵丽丝还在笑,可她的笑容也变得诡异,嘴角越咧越大,大到不合常理。
只有修是清晰的。
修站在那里,慵懒地打着呵欠,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而所有人都只看着他。
所有人。
怜司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小小的手,正在渗出暗红色的光芒。
魔力。
他的魔力。
“你想要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再次回头。
卡尔海因茨站在走廊尽头,黑袍融入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发亮。
“想要那些目光吗?”
怜司张了张嘴。
想。
他想说想。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卡尔海因茨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那就去拿。”他说,“用你的方式。”
怜司猛地睁开眼。
书房。
月光从窗户倾泻而入,落在他身上。手中的书不知何时滑落在地,怀表还贴在心口,咔嗒作响。
咔嗒。咔嗒。
他坐起身,按住额头。
汗水濡湿了发丝,后背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他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不像话。
是梦。
只是一个梦。
可梦里的那些情绪,此刻还鲜明地烙在胸口。
嫉妒。
委屈。
渴望。
还有那个问题——
为什么不是我?
怜司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低下头,从怀中取出怀表。
表盘上倒映出他的脸——没有眼镜,视线模糊,但那双红色的眼眸,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那是梦里的孩子的眼睛。
也是现在的他的眼睛。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父亲在梦里的那句话——
“那就去拿。用你的方式。”
用我的方式。
他合上怀表。
咔嗒。
窗外,天色将明。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血液深处那轮满月,还在静静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