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河盯着手里的令牌看了很久。
“冥府”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锋利,像是用刀子一笔一划凿出来的。令牌入手冰凉,材质不像铁也不像石头,摸起来有一种奇怪的细腻感。
“这东西有问题。”蓝璃凑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有黑暗气息。”
洛星河点了点头。他也感觉到了,令牌内部蕴含着一股微弱但纯粹的黑暗之力,跟他之前在井底、龙骨山脉、幽冥谷、极北之地遇到的黑暗气息同源,但又更加精纯。
“那个戴鬼面具的人,实力不弱。”蓝璃说,“他要是真想杀你,不至于打一半就跑。”
“他不是来杀我的。”
“那他是来干嘛的?”
“送信的。”洛星河把令牌翻了个面,“顺便试探我的深浅。”
蓝璃皱了皱眉。“试探出来了?”
“差不多。”洛星河把令牌收进怀里,“他知道我五块碎片融合了,也知道我现在还没完全掌握这股力量。”
“那他为什么不趁你虚弱的时候动手?”
“因为他背后的人不让。”洛星河说,“那个人想让我活着。”
“为什么?”
“不知道。”洛星河迈步往前走,“但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两人继续赶路。夜色渐深,月亮重新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店铺。大部分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街尾一家客栈还亮着灯。
“今晚在这歇一夜。”洛星河说。
“你确定?”蓝璃看了一眼客栈的招牌,“这地方看着不太对劲。”
洛星河也注意到了。整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按理说这个时辰不算太晚,镇上应该还有人走动才对。但此刻别说人了,连条狗都看不见。
“先进去看看。”
两人走到客栈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洛星河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酒味扑面而来。
客栈大堂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围坐在几张桌子旁,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吃饭,有的在聊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洛星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店小二迎了上来,满脸堆笑。“两位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住店。”洛星河说,“两间房。”
“好嘞!”店小二转身去拿钥匙,“两位来得巧,正好还剩两间上房。”
洛星河扫了一眼大堂里的人。那些人也在看他,目光交汇的瞬间,又迅速移开了。
“这些人都是住店的?”洛星河随口问了一句。
“是啊。”店小二把钥匙递过来,“这几天镇上办庙会,来的人多,小店都快住满了。”
“庙会?”
“对啊,明天就是咱们镇一年一度的盂兰节,热闹着呢。”
洛星河接过钥匙,没再多问。
两人上了二楼,进了各自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洛星河把断刀放在床头,坐在床沿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睡。
五块碎片融合后,他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许多。他能感觉到楼下那些人的气息——看似平常,但每个人的呼吸节奏都太过均匀,像是刻意控制过的。
更重要的是,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是血腥味。
洛星河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上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面上,泛着惨白的光。远处的巷子口,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关上窗户,拿起断刀,走出房间。
蓝璃的房间门也开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短剑。
“你也发现了?”
“嗯。”蓝璃说,“楼下那些人不对劲。”
“不止他们。”洛星河说,“这个镇子都不对劲。”
两人下了楼。大堂里的人还在,看到他们下来,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店小二又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两位客官,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出去走走。”洛星河说。
“外面不安全。”店小二说,“最近镇上闹野狗,白天还好,晚上经常咬人。”
“没事,我们不怕狗。”
洛星河绕过店小二,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伸手要推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年轻人,别出去。”
洛星河回头,说话的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头。老头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手里端着一碗酒。
“为什么?”洛星河问。
“因为出去了就回不来了。”老头说,“这座镇子,进来容易出去难。”
洛星河盯着老头看了几秒,然后问:“你是谁?”
“一个糟老头子罢了。”老头喝了口酒,“不过比你多活了几年,多见了些世面。”
“这座镇子到底怎么回事?”
老头放下酒碗,叹了口气。
“这座镇子,十年前就不该存在了。”
洛星河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十年前,这座镇子遭了一场瘟疫。”老头说,“镇上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官府怕疫情扩散,就把镇子封了,不准任何人进出。后来朝廷拨了一笔银子,在镇子外面建了新村,活下来的人都搬过去了。”
“那现在这些人……”
“都是死人。”老头说,“他们的魂魄被困在这座镇子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生前的生活。每到盂兰节前后,阴气最重的时候,这座镇子就会重现人间,引诱路过的人进来。”
洛星河看了一眼大堂里的人。那些人依然在喝酒吃饭聊天,仿佛根本没听到老头的话。
“那你呢?”洛星河问,“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魂魄?”
老头笑了笑。“我?我是来收债的。”
“收债?”
“十年前,我儿子也住在这个镇上。”老头说,“瘟疫那天,他本来可以跑的。但是为了救隔壁家的一个小姑娘,他把自己的马让给了她,自己留了下来。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老头顿了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这些年,我一直想把他从这里带走。但他的魂魄不肯走,说要守着这座镇子,免得其他人误闯进来。”
“你儿子在哪?”
老头指了指门外。“镇口的牌坊下面。每天晚上,他都会站在那里,劝路过的人离开。”
洛星河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气息。”老头说,“光明之力。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拥有光明之力的人。或许,你能帮我把这座镇子彻底解脱了。”
“怎么帮?”
“找到瘟疫的源头。”老头说,“当年那场瘟疫不是天灾,是人祸。有人在镇上的水井里投了毒,才导致了这场灾难。只要找到那个凶手,毁掉他留下的毒源,这座镇子的诅咒就能解除。”
“凶手是谁?”
“我不知道。”老头摇头,“我只知道,那个人现在还活着,而且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什么地方?”
“镇东十里外,有一座废弃的道观。”老头说,“当年投毒的人,就住在那里。”
洛星河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去看看。”
“小心。”老头说,“那个人不好对付。十年前他能毒死一镇的人,十年后他的手段只会更毒。”
洛星河没再多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蓝璃跟在他身后,低声问:“你信他的话?”
“半信半疑。”洛星河说,“但他说的有一件事是真的。”
“什么事?”
“这座镇子确实有问题。”洛星河指了指脚下的地面,“你看地上的影子。”
蓝璃低头看去。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清晰地映在地面上。但让他们心惊的是,除了他们自己的影子之外,地面上还有别的影子——那些影子不属于任何人,却在缓缓移动。
“这是……”
“这座镇子里的怨气太重了。”洛星河说,“重到连影子都有了灵性。”
两人加快脚步,朝镇东走去。
出了镇子,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荒废的农田,长满了杂草。远处的山脚下,隐约能看到一座建筑的轮廓。
那就是老头说的道观。
两人走近了才发现,这座道观比想象中大得多。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虽然年久失修,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大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洛星河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石板路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正殿的门窗已经破烂不堪,透过破损的门板,能看到里面供着一尊三清像。
三清像已经倒塌了,碎成了好几块。
“有人吗?”洛星河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但院子里的一间偏房里,亮着灯。
洛星河和蓝璃对视一眼,朝偏房走去。
偏房的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洛星河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里,一个穿着道袍的老人正坐在蒲团上打坐。
老人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皮肤蜡黄,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洛星河知道他没有睡着。
因为他能感觉到,老人体内蕴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黑暗之力。
“你就是投毒的那个人?”洛星河问。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涣散,像是得了白内障一样。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等了你很久了。”
“等我?”
“对。”老人说,“我在等你来杀我。”
洛星河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活够了。”老人说,“十年前,我做了一件错事。我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没想到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每一天都是煎熬。”
“你为什么要投毒?”
“因为这座镇子上的人,供奉了一个邪神。”老人说,“他们在镇外的山上建了一座庙,每年都用童男童女祭祀。我劝过他们,他们不听。我报过官,官府不管。我没办法,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
“所以你就在水井里下了毒?”
“对。”老人说,“我本来只想毒死那几个主谋,没想到那天是庙会,全镇的人都喝了那口井里的水。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洛星河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做的事,从动机上来说,或许有他的道理。但结果却是三百多条人命,其中包括了很多无辜的人。
“你让我来杀你?”洛星河问。
“对。”老人说,“我自己下不了手。但如果是你来动手,我愿意接受这个结局。”
洛星河握紧了断刀。
但他没有拔刀。
“我不会杀你。”他说。
老人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杀了你,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洛星河说,“而且,如果你死了,镇子里那些被困的魂魄,就永远得不到解脱了。”
“那你想怎么样?”
“解除诅咒。”洛星河说,“让那些魂魄安息。”
老人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从墙角的一个木箱里拿出一个陶罐。
“这里面装的,是当年我用来投毒的毒药。”老人说,“只要把它毁了,诅咒就能解除。”
洛星河接过陶罐,催动光明之力。金色的光芒包裹住陶罐,里面的毒药在光明之力的作用下,一点点蒸发殆尽。
陶罐碎裂,化作粉末。
与此同时,远处的小镇传来一阵钟声。
钟声悠扬,回荡在夜空中。
洛星河知道,那是镇子里的人在敲钟。那是送别的钟声,是给那些被困了十年的魂魄送行的钟声。
老人站在门口,望着小镇的方向,眼泪流了下来。
“谢谢。”他说。
洛星河没说话,转身离开了道观。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门口,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他会怎么样?”蓝璃问。
“他会活下去。”洛星河说,“带着愧疚,替那些死去的人活下去。”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经过小镇的时候,镇子已经空了。那些魂魄已经离开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屋和寂静的街道。
镇口的牌坊下,站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面容清秀,眼神清澈。他看到洛星河,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你。”
“你是那个老头的儿子?”
“是。”年轻人说,“我终于可以走了。”
“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年轻人笑了笑,“替我跟我爹说一声,让他别太想我。”
说完,年轻人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散在月光中。
洛星河站在原地,看着年轻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走吧。”蓝璃拉了拉他的袖子,“天快亮了。”
洛星河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赶路。
晨光微熹,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作者小剧场】
这一章写得好累,但也很爽!冥府的线索还没完,后面会有更大的局等着洛星河。镇子的支线算是收尾了,但黑暗之主那边的事情还没解决。老规矩,收藏投票走一波,评论区聊聊你们觉得冥府的老大到底是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