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三天。
洛星河的手指已经冻僵了。高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耳朵。队伍里的水早就喝光了,每个人嘴唇上都裂着口子,说话时渗出血丝。
“还有多远?”阿木问。他的断臂用布条挂在脖子上,脸色白得吓人。
“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到了。”洛星河指着前方。
实际上他也不确定。地图是残缺的,很多地方标注模糊。但他不能说实话。
陈默走过来,递给他半块干饼:“吃点。”
洛星河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发出咯吱声。他用力咽下去,喉咙被粗粝的面粉刮得生疼。
“那个吊坠,到底是什么?”陈默压低声音问。
洛星河摸了摸胸口。自从那天之后,吊坠一直微微发热,像揣着一小块炭火。
“我爹留给我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你爹人呢?”
“三年前死在矿洞里。”洛星河说,“塌方。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压扁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节哀。”
“没什么好节哀的。矿洞死人是常事。”
洛星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天黑前要到地方。”
队伍继续前进。十六个人,一个挨一个,沿着山脊上的小路走。脚下是碎石,稍不注意就会滑倒。旁边就是悬崖,掉下去必死无疑。
走了两个小时,前面的路突然断了。
一道巨大的裂缝横在面前,宽度至少有二十米。裂缝深不见底,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到回声。
“这怎么过去?”有人问。
洛星河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硫磺味。
“绕路。”他说。
“绕路要多走三天。”陈默说。
“那也得绕。”
就在这时,吊坠突然剧烈发烫。
洛星河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去摸,手指刚碰到吊坠,眼前突然一片白光。
白光散去后,他看到裂缝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唯一不同的是,那个人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柄是黑色的,上面刻着扭曲的文字。
“你来了。”对面的人说。
声音也是他的。
洛星河握紧刀柄:“你是谁?”
“我是你。或者说,我是你未来的样子。”
“放屁。”
“不信?你看看你的手。”
洛星河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伤口。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但他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受的伤。
“这是怎么回事?”
“你已经死了。”对面的人说,“在你进入这片荒原的第一天就死了。现在的你,只是一个幻觉。”
“胡说八道。”
洛星河拔出刀,对准对面的人。但他的手臂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道伤口正在扩大。
“你不信也没关系。”对面的人笑了,“很快你就会明白的。”
说完,那人转身跳进了裂缝。
洛星河冲过去,但已经晚了。那人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那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很快你就会明白的。”
白光消失了。
洛星河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刀,刀尖指向空气。其他人正奇怪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陈默问。
“你们刚才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洛星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低头看手,手上的伤口不见了。皮肤完好无损,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没什么。”他把刀收回去,“我们绕路。”
“等等。”阿木突然开口,“那边有个山洞。”
洛星河顺着阿木指的方向看去。裂缝旁边的岩壁上,确实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你怎么看到的?”
“我刚才想找个地方撒尿,就看到那边有个缝。”阿木说,“仔细一看是个洞。”
洛星河走过去查看。洞口很窄,里面漆黑一片。他掏出火折子,吹亮,往里照了照。
洞道很长,看不到尽头。墙壁上画着奇怪的符号,红色的,像是用血画的。
“这里通向哪里?”陈默问。
“不知道。”洛星河说,“但总比绕路强。”
他第一个钻了进去。
洞道比他想象的要长。走了大概半小时,还没到头。空气越来越潮湿,墙壁上渗出水珠,滴在头上,冰凉。
“我听到水声。”有人说。
洛星河也听到了。哗啦哗啦的,像是河流。
又走了十分钟,洞道突然开阔起来。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里。洞穴顶部很高,目测至少有五十米。底部是一条地下河,水流湍急,泛着白色的浪花。
河对岸有一扇门。
那是一扇青铜门,高度超过十米,宽度至少有五米。门上雕刻着复杂的图案,有人、有兽、有树、有星辰。门的正中是一个凹槽,形状很奇怪。
洛星河掏出吊坠,比对了一下。
尺寸正好吻合。
“这就是逆旅之门。”陈默说。
洛星河点头。他趟进河里,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漫过了他的腰。他咬着牙往前走,水流很急,好几次差点把他冲倒。
到了对岸,他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他走到门前,举起吊坠,把它放进凹槽里。
咔哒一声。
吊坠完美嵌入。
门没有立刻打开。先是震动,然后是一阵低沉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苏醒。接着,门上的图案开始发光,先是红色,然后是蓝色,最后变成了金色。
光芒越来越强烈,刺得人睁不开眼。
洛星河用手挡住眼睛,透过指缝看到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通道,两侧点着火把。火光是蓝色的,跳动着,照亮了墙上的壁画。
壁画上记录着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有蓝天白云,有绿树红花,人们安居乐业。后来有一天,天空裂开了,从裂缝里掉下来无数黑色的东西。
那些东西吞噬一切。它们吃掉土地,吃掉河流,吃掉树木,吃掉动物,最后开始吃人。
人类反抗了。他们打造武器,建立城墙,组建军队。但那些东西杀不死,砍碎了还会重组,烧成灰还会复活。
直到一个人出现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来自北方,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刀。
他用那把刀杀死了那些东西的首领。首领死后,其他东西失去了控制,开始互相残杀。幸存的人类趁机把它们赶回了裂缝里。
但代价是惨重的。那个人的生命也被消耗殆尽。临死前,他把自己的力量封印在一枚吊坠里,交给了他的后人。
“守护这枚吊坠,”他说,“等到黑暗再次降临的时候,用它打开逆旅之门,找到我留下的武器。那是唯一能彻底消灭它们的方法。”
壁画到这里就结束了。
洛星河看着最后一幅画,画上是一个背影,正走向远方。那个人的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刀,和他之前在幻觉里看到的那把一模一样。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
“什么?”陈默走过来问。
“我爹跟我说过,我们家世代守护着一个秘密。我以前以为是他在骗我,没想到是真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洛星河深吸一口气:“进去,找到那把刀。”
他走进通道。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通道尽头又是一个门。这扇门很小,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门上刻着一行字:
“进来的人,放下一切。”
洛星河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那把黑色的刀。
刀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丑陋。刀鞘是用黑铁打造的,没有任何装饰。刀柄缠着麻绳,已经被磨得发亮。
洛星河走过去,伸手握住刀柄。
就在他碰到刀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
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穿越了千年的时光。
“我等了你很久。”
洛星河想说话,但嘴巴张不开。那股力量太强了,几乎要把他的身体撕裂。
“别怕。”那个声音说,“放松,接受它。”
洛星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深呼吸,放松肌肉,任由那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流淌。
疼痛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感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增长,感官变得更加敏锐,甚至连心跳都变得更加强劲。
“很好。”那个声音说,“你做到了。”
“你是谁?”洛星河在心里问。
“我就是留下这把刀的人。你可以叫我守夜人。”
“守夜人?”
“是的。因为我一直在黑暗中守望,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洛星河睁开眼睛。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那把刀静静地躺在他手里。
他拔出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刀身上刻着两个字:
“破晓。”
“好名字。”洛星河说。
他把刀收回鞘里,转身走出房间。
外面,陈默和其他人正在等他。
“拿到了?”陈默问。
洛星河点头。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不。”洛星河说,“事情还没完。”
他看向远处的黑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它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