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斯托”的余威仍在岩层深处闷响,每一次震动都像巨兽翻身,把通道里的灰尘和碎石震得簌簌直落。“铁鸦”扛着小王走在前面,步伐沉得像砸桩,每一步都压着心跳的节奏。陈特助跟在后面,右臂的痛被药剂压成钝麻,可每吸一口气都像扯着锈铁丝——胸口的伤没放过他。
通道越往上走,越不像底下那么死寂。头顶隐约传来枪声,不是零星的交火,是持续不断的自动武器点射和爆炸的闷响——地面果然打成了一锅粥。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火药味、橡胶烧焦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化学制剂味儿,混着地下涌上来的阴湿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铁鸦”突然停步,抬手做了个“止”的手势。他侧耳听了两秒,头盔上的战术目镜闪着微光。“前方五十米,转角,有动静。七个以上热源,运动轨迹混乱——不是我们的人。”他的声音透过面罩,闷得像个密封罐子。
陈特助也凝神去听。除了远处的枪声,确实有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刮擦声,还夹着几句短促的、口音生硬的呼喝——“快!B区通道!”“别管那扇门,炸药装上!”
“镜面的人?”“铁鸦”问。
“像。”陈特助咬着牙,“他们在抢通道控制权,想封死出入口。”
“铁鸦”没废话,把小王轻轻放到墙根阴影里,卸下背后的武器——是把短管榴弹发射器,枪管下挂着某种带显示屏的侦测模块。“你守着伤员。我清路。”
“你一个人?”陈特助盯着他,“七个人,可能有重火力。”
“我是‘铁鸦’。”他把榴弹发射器抵在肩上,“十二秒。”
话音刚落,人已经像道黑影子滑了出去,没一点儿声息。陈特助只能贴着墙,把小王往里挪了挪,手里攥着半截从地上摸来的钢筋——短得可怜,可总比空手强。
转角那边突然爆起一声短促的爆炸,不是震耳的那种,是闷哑的“嘭”,像重物砸进棉花堆。接着是几声压抑的痛哼,然后是“铁鸦”的武器两次连发——“嗵!嗵!”——通道里瞬间炸开刺眼的白光,把转角映得雪亮。陈特助眯起眼,听见有人用外语嘶喊着“眼睛!我看不见!”,接着是倒地声、混乱的枪声扫在天花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十一秒。枪声停了。
“铁鸦”的声音从转角传来:“清空。跟上。”
陈特助拖着小王过去,地上横着七个人,全穿着没标识的深灰色作战服,防弹背心上挂满弹匣和工具。两个被震晕了,剩下五个没动静,武器散了一地——全是改装过的突击步枪,枪口挂着消音器。“铁鸦”站在中间,榴弹发射器枪口还冒着淡烟,脚下踩着个炸开一半的电子引爆器。
“镜面的标配装备。”陈特助扫了一眼,“他们在布炸药,想把这截通道彻底封死。”
“铁鸦”踢开脚边的引爆器:“不止这一段。他们要把整个地下出口焊死,把我们和下面的东西一起埋了。”
“下面的东西……”陈特助想起那声地心传来的“心跳”,喉咙发干,“要是‘墨菲斯托’没撑住……”
“那就不是埋,是开饭。”“铁鸦”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还能用的通讯耳机,塞进耳里听了听,“地面交火集中在东侧装卸区,秦风的队伍被压在三号楼梯口,进退两难。我们得从西侧维修通道上去——那边被炸塌了一半,但还能过人,镜面的人还没完全封住。”
“维修通道?”陈特助皱眉,“我记得那儿的结构,上次勘察说承重有问题,塌方风险高。”
“现在是唯一的路。”“铁鸦”把耳机扔给他,“听听。”
耳机里杂音很大,但能辨出秦风的声音,喘着粗气,背景是密集的枪声:“……东侧守不住了!他们有重型破门弹,我们的掩体撑不过两分钟!西侧维修通道谁去看了?能不能打通?!”
“西侧刚塌过,进不去!”另一人喊。
“那就硬冲东侧!把剩下的烟雾弹全打出去——”
陈特助摘下耳机:“他们不知道维修通道还能走。得告诉他们。”
“铁鸦”摇头:“通讯被压制了,公共频道全是杂音。只能我们上去,把人带过去。”
“你带小王走维修通道。”陈特助把钢筋往腰后一插,“我去东侧找秦风,把他们引过来。”
“铁鸦”盯着他,面罩上的裂纹像道疤:“你现在的状态,去了是送。”
“秦风的人撑不住两分钟。等你们绕过去,他们都成筛子了。”陈特助指了指地上镜面成员的尸体,“我不用打赢,只要闹出动静,让他们知道西侧有路。”
“铁鸦”沉默了两秒,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个小圆片,拍在陈特助手心:“声光诱饵。按中间按钮扔出去,能模拟三次突击步枪连射的声纹和枪口焰,持续六秒。够你把他们的火力引开。”
“谢了。”陈特助攥紧圆片,“维修通道出口在哪儿?”
“B2层旧配电室,门口有个红色液压门。我会在那儿留记号——三道短刻痕。”
“知道了。”陈特助转身要走,又停住,“要是……我赶不到,你带小王走,别等。”
“铁鸦”没应,只是扛起小王,最后说了句:“三十分钟。过时不候。”
陈特助没回头,顺着通道往东侧跑。枪声越来越近,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呛鼻,还混着血锈味。他贴着墙根,每一步都扯着伤口,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东侧通道尽头是个开阔的装卸区,堆着集装箱和货架。秦风的人被压在几排货箱后面,枪声从那儿往外泼,对面的火力更猛——至少有四支自动武器在压制,子弹打在集装箱上“当当”响,溅起一串串火星。陈特助看见秦风了,他蹲在货箱后,脸上全是灰和血渍,手里的步枪枪管都发红,还在换弹匣。
“秦风!”陈特助压着嗓子喊。
秦风猛地转头,看见陈特助,眼睛瞪圆了:“老陈?!你他妈从哪儿冒出来的?!”
“西侧维修通道还能走!‘铁鸦’在B2配电室等我们!”陈特助滚到他旁边,子弹擦着头顶飞过,“别在这儿耗了,再耗都得死!”
“维修通道不是塌了吗?!”旁边一个年轻队员喊,声音发颤。
“没全塌!能过人!”陈特助抓着秦风的胳膊,“让你的人撤,往西侧走!我断后!”
秦风盯着他,眼里全是血丝:“你断后?你看看你自己,站都站不稳!”
“我有这个。”陈特助举起“铁鸦”给的圆片,“能骗他们一会儿。你们走,快!”
秦风咬牙,回头吼:“全体!向西侧撤!交替掩护!老陈跟我断后!”
“你走!”陈特助推他,“你得带队!他们认你的指挥!”
秦风还想说什么,对面突然响起一声爆炸,货架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乱飞。“走啊!”陈特助吼。
秦风红着眼,重重拍了陈特助肩膀一下:“撑住,老陈。撑不住就跑,别逞英雄。”
“放心,我惜命。”陈特助咧嘴,笑得比哭难看。
秦风转身,带着剩下的人往西侧撤。陈特助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深吸一口气,按下圆片中间的按钮,用力往装卸区中央扔去。
圆片在半空就爆开——不是真爆炸,是声和光:一连串逼真的枪声,加上刺眼的闪光,把对面镜面成员的视线全吸了过去。子弹像雨一样泼向那个点,陈特助趁机从货箱后探头,看见四个灰衣人正对着假目标扫射,阵型乱了。
他抓起地上不知谁掉的烟雾弹,拉环扔出去。白烟很快漫开,他借着掩护,弓着腰往西侧通道口跑,子弹追在脚后跟,打得地面火星直冒。
快到通道口时,腿上一热——不知道是擦伤还是打中了,他没停,一头扎进通道。秦风的人在等他,烟雾也漫了过来,镜面的人没追太紧,怕有埋伏。
“老陈!”秦风伸手拉他。
“走……快走……”陈特助喘着粗气,腿上的痛终于窜了上来,眼前发黑。
秦风架起他,一群人往西侧深处撤。通道越走越窄,到处是塌下来的碎石和扭曲的管道,但确实能走。陈特助迷迷糊糊地想,“铁鸦”没说错。
不知跑了多久,前面出现一道红色液压门,门上果然有三道崭新的刻痕——短、深、整齐。
“到了……”陈特助哑着嗓子说。
秦风推开门,里面是个布满老式配电柜的房间,天花板上垂着电线,地上有拖拽的痕迹。“铁鸦”站在屋子中央,小王躺在他脚边的担架上,已经接了简易输液袋。
“迟了三分十七秒。”“铁鸦”看了眼手腕上的显示器。
“差点儿就永远迟到了。”陈特助瘫坐在地上,腿上的血已经把裤子染红一片。
秦风的人迅速检查房间,封住入口。“外面镜面的人暂时被烟雾拖住了,但撑不久。”秦风抹了把汗,“这上面是哪儿?”
“车库出口。”“铁鸦”指了指头顶的通风管道,“外面有我们的人接应,但得快点——天上在打无人机,地面也不干净。”
“无人机?”陈特助抬头,好像听见了什么嗡嗡声,隔着天花板,很远,又很近。
“镜面不光有地面部队,还有空中单位。民用级的,但装了杀伤模块。”“铁鸦”把小王固定在担架上,“‘渡鸦-2’运输机没法降落,只能悬停三十秒。我们得跑到指定撤离点。”
“三十秒……”秦风骂了句,“拖着伤员,还得躲无人机?”
“不然你以为‘渡鸦’为什么叫‘渡鸦’?”“铁鸦”拉起担架,“走。现在。”
陈特助撑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秦风一把捞住他:“我背你。”
“不用,能走。”陈特助推开他,眼神扫过屋里的人——个个带伤,脸上全是疲惫和血污,但没人抱怨,都在整理装备,准备最后一冲。他吸了口气,把痛压回骨头缝里:“走吧。别让他们白等。”
“铁鸦”打头,推开另一侧的铁门。外面是条向上的斜坡,能看见夜空的一角——不是黑的,是暗红色,被远处的火光映着。空气里飘着塑料烧焦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引擎声。
陈特助跟着队伍迈出门,抬头看了一眼。城市的夜空被火光切开,像道流血的伤口。而他身后,地下深处,那道用“墨菲斯托”和生命垒起的墙,正沉默地挡着深渊。
墙不会说话,但它在那儿。
就像他们,还得往前走。
(第一百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