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深秋,是天地间最浓墨重彩,也最萧瑟肃杀的一幅画。 天是洗过般高远的、近乎残酷的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水分的、干燥刺骨的明亮。大地是无穷无尽的、被风蚀切割出千沟万壑的黄土与戈壁,枯黄的骆驼草和稀疏的沙棘,在无休无止的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极目望去,地平线是模糊而扭曲的,被蒸腾的地气和远处山脉的雪顶割裂,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顾行舟坐在那辆老旧桑塔纳的副驾驶上,裹紧了身上厚厚的旧棉衣,依旧觉得寒意从车窗的缝隙、从脚下的底盘、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钻进骨头缝里。这寒冷,与南极那种能瞬间冻结血液的酷寒不同,是一种缓慢的、干燥的、带着沙砾摩擦感的、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风干成木乃伊的“干冷”。车窗外的景色,单调、苍凉、壮阔,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漠视一切生命的威严,让他这个在京津城市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渺小与孤寂。
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怀里那几样贴身藏着的“东西”。大哥的旧烟盒和手绘地图,似乎随着越来越接近地图上标注的区域,而微微发烫,仿佛与这片土地产生了某种冥冥中的共鸣。那封神秘来信和诡异的“胚胎”照片,则像两块寒冰,紧紧贴着他的皮肤,不断散发着不祥的寒意。而那个装着南极冰晶碎末和冰蓝水晶的小袋子,此刻,在贴身口袋里,竟隐隐传来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如同蜂鸣般的震动!这震动,不是物理的,而是一种直接作用在神经末梢上的、冰冷的麻痒感,与他在南极“英灵殿”附近感受到的那种意识污染场的“频率”,隐隐有些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深沉”。
“马师傅,”顾行舟看着窗外掠过的一片被废弃的、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土坯房村落,声音有些干涩地问,“咱们现在,到哪儿了?”
开车的马国华,目光沉稳地望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砂石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顾行舟耳中:“过了前面那道梁,就是老风口。再往西走百十里,就是地图上您标的第一个点,鹰嘴崖。那地方,现在早没人住了,解放前有个土匪寨子,后来塌了。七十年代那会儿,倒是热闹过一阵子,说是搞什么大会战,修铁路的测量队和工程队在那儿扎过营,听说还死过人。后来铁路改道,人就都撤了,现在就是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鹰嘴崖。顾行舟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用铅笔圈出的、旁边写着代号“鹰巢”的标记上轻轻划过。大哥的图,马师傅的话,还有这满眼的荒凉……当年,就是在这片似乎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一群像大哥一样的年轻人,用热血和青春,甚至生命,试图“移山填海”,修筑那条被称为“天路”的铁路。他们当时,到底在这里经历了什么?仅仅是艰苦的自然环境和繁重的劳动吗?那封神秘来信中提到的“天路尽头之物”,那照片上诡异的“胚胎”,还有“播种者”……会与这片荒芜的土地有关吗?
“马师傅,”顾行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当年跑车的时候,或者听老辈人说起过,七十年代末,大概就是修这条铁路那会儿,这边有没有来过什么……比较特别的外国人?或者,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太寻常的事?比如,有什么地方突然被部队封锁了,或者,有什么人来了又突然消失了之类的?”
马国华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深深看了顾行舟一眼。那双被西北风沙磨砺得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警惕,有探究,也有一丝仿佛触及久远记忆的恍惚。
“顾先生,”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您这趟出来,真的只是为了寻访亲人故地,写写东西?”
顾行舟心头一凛,知道瞒不过这个老江湖的眼睛,但他也不能完全交底,只好斟酌着说:“是,也不全是。我大哥……当年就在这一带工作,后来牺牲了。最近,我得到一些线索,觉得他当年的事,可能……没那么简单。所以,想来看看,找找答案,也算是对他,对我自己,有个交代。”
马国华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行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车子颠簸着驶过一道干涸的河床,扬起漫天黄尘。
“特别的外国人……有。”马国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车外的风听了去,“那时候我还年轻,跟着师傅跑车,给铁路上的工程队拉过物资。在鹰嘴崖那边的一个补给站,见过几个。不是苏联老大哥那种,也不是后来改革开放见着的洋人。那几个……有点怪。穿着跟我们差不多的工装,但料子看着就好,脸也白净,不怎么说话,眼神……直勾勾的,看人发毛。他们不跟工程队的人一起干活,有自己的帐篷,有当兵的守着,进出都得检查。听站上炊事班的老王头喝多了偷偷说,那几个人是‘上面’派来的‘专家’,不归工程队管,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成天扛着些稀奇古怪的仪器往山沟里钻。”
找东西?顾行舟的心提了起来:“找什么?矿吗?”
“不像。”马国华摇头,“老王头说,有一回他半夜起来解手,看见那几个人围着个发绿光的箱子,嘀嘀咕咕说着听不懂的话,箱子里好像装着……活物,还会动。第二天,就听说山里有个勘探小组出事了,掉进了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深窟窿,死了两个,伤了好几个。那之后不久,那几个怪人就突然不见了,连同他们的帐篷和东西,一夜之间全没了,像从来没来过一样。工程队上头下了封口令,谁也不许再提。再后来,铁路线不知怎么的就改道了,绕开了鹰嘴崖那片山。”
绿光的箱子?活物?深窟窿?失踪的外国专家?改道铁路?顾行舟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他手中的神秘来信、诡异照片,以及“播种者”、“瓦尔哈拉”的线索,隐隐约约地,开始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
“那出事的地方,那个深窟窿,后来怎么样了?填了吗?”顾行舟追问。
“填?”马国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像是嘲讽,又像是后怕的笑,“谁敢填?那地方邪性!出事之后,工程队请了当地的老羊倌去看,老羊倌走到离那窟窿还有一里地,他那些羊就打死不肯往前走了,跪在地上咩咩叫,拉都拉不动。老羊倌自己回来就说,那底下有‘不干净的东西’,是‘吃人的地眼’,让赶紧用生石灰和朱砂封了,再请喇嘛念经镇住。后来……好像是封了,部队也派了人守着,不让靠近。再后来,铁路改道,人就都撤了,那地方也就荒了。这么多年,除了不要命的偷矿贼和采药的,没人往那边去。都说,进去的人,就没见出来过。”
不干净的东西?吃人的地眼?顾行舟的心沉了下去。民间传说往往有其现实的土壤。那个“深窟窿”,会不会就是当年“播种”发生的地方?或者是“瓦尔哈拉”前身,那个“摇篮”计划试图寻找或激活的某种东西的“入口”?
“马师傅,您能……带我去那地方看看吗?”顾行舟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马国华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桑塔纳在砂石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滑行了十几米才停住。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顾行舟,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顾先生,我收了岳老板的钱,答应带您寻访故地,保您平安。但有些地方,有些事,不是钱能买的,也不是人能碰的。那地方,去不得。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您大哥当年要真是跟那地方扯上关系……我劝您,死了这条心。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回家吧,顾先生,现在还来得及。”
顾行舟迎着他严厉的目光,没有退缩。他缓缓从怀里掏出那个旧烟盒,打开,露出里面那张泛黄的手绘地图,指着“鹰嘴崖”和旁边那个代表“深窟窿”位置(他根据马国华的描述和地图细节推测)的一个小小的、用红笔打了一个“×”的标记。
“马师傅,您看,”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我大哥留下的图。这个红×,就是您说的那个地方。他当年,可能去过,可能知道些什么。他死得不明不白,在南极的冰窟里,被当成实验品冻了几十年,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我是他弟弟,我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如果那地方真有古怪,真有我大哥想让我知道的东西,我非去不可。就算死在那儿,也算离他近点,问个明白。”
他顿了顿,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个小袋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露出里面那几颗焦黑的冰晶碎末和那枚冰蓝色的水晶。在西北干燥的空气中,那冰蓝水晶似乎更加剔透,内部仿佛有极其微弱的流光在缓缓旋转。而那冰晶碎末,靠近地图上那个红×标记时,竟开始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极其轻微地跳动起来,仿佛在共鸣。
“这些东西,”顾行舟看着马国华骤然收缩的瞳孔,苦笑道,“是我从南极,我大哥最后……‘在’的地方,带回来的。它们,对那个地方有反应。您说,我能不去吗?”
马国华死死盯着那几颗跳动的冰晶和散发幽蓝微光的水晶,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陷下去,脸色变幻不定,混杂着震惊、恐惧、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触及了某些禁忌记忆的骇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造孽啊……”他喃喃道,转过头,重新发动了汽车,但方向,却不再是沿着大路走向鹰嘴崖的常规路线,而是猛地一打方向盘,拐上了一条几乎被荒草和砂石掩埋的、崎岖颠簸的羊肠小道,向着更加荒僻、更加深邃的群山沟壑深处驶去。
“顾先生,”马国华的声音,在引擎的轰鸣和车身的剧烈颠簸中,显得有些飘忽,“我最后问您一次,真的要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进了山,手机没信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真要出了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岳老板给我的钱,不够买咱俩的命。”
顾行舟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狰狞陡峭的山岩和深不见底的沟壑,将手中的地图、烟盒和小袋子,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能从那些冰冷的物件上汲取最后的力量和勇气。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走吧,马师傅。是生是死,是人是鬼,我顾行舟,认了。”
桑塔纳如同一头倔强的老牛,咆哮着,冲进了那片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仿佛张开巨口的、黑暗的山影之中。
而就在顾行舟和马国华驶入“鬼见愁”的同时,北京,沈明轩已带着林破晓和一支精锐小队,搭乘最快的专机,降落在距离“鹰嘴崖”区域最近的、一个军民两用的小型机场。
机舱门打开,裹挟着沙砾的干燥冷风扑面而来。林破晓穿着厚厚的防寒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被薇薇小心地搀扶着走下舷梯。她的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一下飞机,她的目光就投向了西边那片苍茫连绵的群山,眉头紧紧蹙起,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感觉到了?”沈明轩立刻扶住她,沉声问。
“……嗯。”林破晓的声音有些发闷,透过口罩传来,“很乱……很杂……和南极不一样……南极是‘冷’的,集中的‘怨’和‘控’……这里……是‘空’的,散的,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呼吸’……很慢,很沉……还有很多……细碎的‘声音’,很悲伤,很害怕……在哭,在喊‘回家’……但找不到路……”
她的描述,让旁边的薇薇和刚刚下飞机的秦风(手臂还吊着,但坚持跟来)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能确定顾老师的方向吗?”沈明轩问。
林破晓闭上眼,努力集中精神,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几秒钟后,她指向西边群山深处:“那个方向……有‘线’……很淡,很细,快要断了……是顾老师身上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很老,很……‘粘’,像生了锈的糖浆,混着铁锈和……腐烂的电子元件……在‘线’的尽头等着……”
沈明轩不再犹豫,立刻下令:“秦风,你带一队人,保护林小姐和薇薇,作为第二梯队,保持安全距离跟进,随时准备接应和医疗支援。夜枭,带你的人,跟我作为第一梯队,全速前进,追踪顾老师的信号,务必在他进入‘线’的尽头之前,找到他!”
“是!”
“明白!”
两支小队迅速整备,登上早已准备好的、经过伪装的越野车。引擎轰鸣,车队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机场,向着那片被当地人视为禁地的、苍茫而危险的群山,疾驰而去。
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山巅,仿佛随时会崩塌下来。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得车身噼啪作响。远山深处,传来隐隐的、闷雷般的声响,不知是真正的雷声,还是山体内部某种不祥的悸动。
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未知危险搏命的追逐与探寻,在这片见证了无数沉默牺牲与隐秘罪恶的古老土地上,骤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而“天路”的尽头,那被红笔标注的“×”的中心,那口传说中的“吃人地眼”深处,等待他们的,或许不仅仅是顾行舟,也不仅仅是“播种者”的遗迹。
更可能是,“镜面”基金会跨越半个世纪布下的、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恶毒、也更加接近其终极秘密的——
陷阱,或者祭坛。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