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甜与虐的预告

《孤儿院的夜》围读直播过去三天，互联网的余震仍在持续。

德云社官方发布的直播录播片段，在各平台累计播放量突破五千万，相关二创、reaction、解读视频层出不穷。曹鹤阳和烧饼的微博粉丝数一夜暴涨，私信里塞满了观众的感谢信和哭诉。林破晓那条“王炸本子”的预告微博，转评赞数据早已突破她以往所有微博的总和，评论区俨然成了大型“创伤后遗症”交流现场和“催更”现场。

“太太！本子看完了，眼睛肿了三天还没消！赔我！”

“后劲太大了，现在一听脚步声就条件反射想哭……”

“求甜本子！急需回血！不然活不下去了！”

“《孤儿院的夜》什么时候出完整版？小园子能演吗？我要买票！”

“林破晓你出来！对你负责！把我眼泪还给我！”

舆论一边倒的赞誉和汹涌的情感需求，将林破晓和德云社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微妙的高度。赞誉带来的是更高的期待，是“下一部必须更好”的无形压力，也是各方（资本、平台、观众）更加热切和复杂的目光。

第四天上午，林破晓更新微博。

没有文字，只有九宫格图片。

前四张，依旧是线条歪扭但神韵抓人的涂鸦，主角是德云社的几位“受害者”。

第一张：岳云鹏和孙越对坐在热气腾腾的鸳鸯锅前，岳云鹏的“倭瓜脸”上写满渴望，筷子伸向红油锅，却被孙越用筷子架住。孙越一脸“悲悯”，气泡字：“清汤养生，红汤伤身，施主，回头是岸。” 岳云鹏气泡字：“岸上有肉吗？没有就让开！”

第二张：郭麒麟穿着运动服，满头大汗（用波浪线表示），对着健身房的镜子自拍，背景里，一个画成“炸鸡幽灵”的虚影，正趴在他肩膀上，对着他耳朵吹气。旁边配字：“理论告诉我不能吃，灵魂告诉我真香。”

第三张：周薇薇和林破晓（画成炸毛猫和小刺猬）背对背坐着，中间放着一碗泡面。两人头上都顶着一个巨大的、几乎要实体化的怒气泡。但仔细看，泡面碗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箭头分别指向两只动物。题名：《吵架后的泡面分赃协议》。

第四张：张云雷（仙鹤形态）斜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仙气飘飘。但脚边，散落着几个空奶茶杯和零食包装袋（画成被啃过的松果和蘑菇），旁边一个小风扇对着他吹，吹起几根“仙羽”。题名：《仙鹤的堕落（午后限定版）》。

后五张，则是她之前发过的、关于“孤儿院的夜”的一些黑白铅笔草图，与这些彩色涂鸦放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一边是沉重痛苦的自剖，一边是琐碎温暖的吐槽。

微博配文，带着一种近乎“报复”的、恶作剧得逞后的轻松和狡黠：

“哎呀，看你们哭得这么惨的份上，我给你们弄一个甜的本子吧。相对于我而言有点甜，对于你们而言，甜中带虐，虐中带甜。我已经给栾副总，已经发在大群里了，你们能不能看到，这就不能怪我喽。[狗头] 顺便再更新几幅他们吃泡面以及火锅的样子画出来的哦，他们吃火锅的样子都有。友情提示：新本子关键词——‘相亲’、‘乌龙’、‘双向暗恋（？）’、‘鸡飞狗跳’。纸巾可以收起来了，可能需要准备点速效救心丸，以防笑得太猛或者被气到。好了，我去山里挖笋了，再见。[挥手]”

这条微博，像一颗裹着糖衣的炸弹，投入了尚未平息的舆论湖面。

瞬间，评论区分裂成好几个阵营：

狂喜乱舞派：

“甜本子！！！太太我爱你！！！终于有糖吃了！”

“相亲？乌龙？双向暗恋？德云社背景？啊啊啊我疯了！”

“火锅涂鸦好可爱！薇薇和破晓的泡面分赃我嗑死！”

“仙鹤堕落哈哈哈哈哈张云雷老师形象崩塌！”

“所以新本子给栾副总了？栾云平？他要演？还是他负责安排演出？”

“速效救心丸已备好！求快演！”

心有余悸派：

“太太你说‘有点甜’……我有点害怕。你的‘有点甜’跟正常人的‘有点甜’是一个概念吗？”

“甜中带虐，虐中带甜……翻译一下：玻璃渣里找糖，糖里掺玻璃渣。”

“想起被《孤儿院的夜》支配的恐惧……这个‘甜本子’不会又是另一种形式的‘哭到挂水’吧？”

“信了你的邪！但我还是想看……”

吃瓜乐子派：

“栾副总都惊动了？看来这本子规格不低啊！”

“德云社这是要搞连续剧吗？苦情篇之后是甜虐篇？”

“所以这次是谁演？岳越？良堂？还是又有新组合？”

“画得越来越好了！太太考虑出周边吗？”

质疑挑刺派（微弱）：

“又搞这些？能不能专注传统相声？”

“德云社快成林破晓个人作品展示台了。”

微博热度再次飙升，#林破晓 甜本子#、#德云社相亲乌龙# 等词条迅速爬上热搜预备位。

德云社内部，同样被这条微博搅动。

德云社群（演员大群）

栾云平：@全体成员 林破晓发了个新本子给我，关于“相亲乌龙”的，人物设置有点意思，偏向生活喜剧，但底子有点“林破晓式”的拧巴和暖意。我看了一下，觉得挺适合小园子日常场，接地气，有笑点，也有点小回味。本子我转发群里了，大家看看。有没有想尝试的搭档，可以私下跟我或者跟本子原作者@逆旅孤光 沟通。注意，这次是“甜中带虐”，表演上需要更生活化，节奏要更轻快，但人物那种“口是心非”的别扭劲儿要把握好。

PDF文件《相亲这件小事（全本）.pdf》出现在群里。

几乎是立刻，文件被下载了数十次。

岳云鹏：相亲？这个我熟啊！（但看人物设定好像不是我……）

孙越：@岳云鹏 你熟的是被逼着相亲然后搞砸吧？

周薇薇：破晓的新本子！我看看！（激动）

张云雷：收到，看看。

烧饼：刚虐完我们，又来甜的？这丫头精神分裂吧？

曹鹤阳：@烧饼 烧饼，我觉得咱俩可以看看，换换口味。（从沉重的“夜”里出来，急需一点轻松的东西）

郭麒麟：人物分析了一下，男主角的“理论派直男”设定和女主角的“口嫌体正直”设定，很有典型性，喜剧冲突空间很大。（学术脸）

群里因为新本子和林破晓那条“挑衅”微博，难得地活跃起来，充满了对“甜虐”故事的好奇和对新角色的跃跃欲试。

与此同时，栾云平的私人办公室。

栾云平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打印出来的《相亲这件小事》剧本。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个本子，确实和《孤儿院的夜》截然不同。它讲的是一个被家里逼着相亲的、有点“社恐”和“理论过剩”的男青年（角色A），和一个同样被逼相亲、表面洒脱内心敏感的女青年（角色B），在一次次啼笑皆非的相亲乌龙中，从互相嫌弃、斗智斗勇，到渐渐发现对方盔甲下的柔软和闪光点，最后在某个极其狼狈又真实的瞬间，确认彼此心意的故事。

笑点很密，很生活化，比如相亲约在网红餐厅结果排队三小时，比如双方为了“吓退”对方而故意做出的奇葩举动，比如因为一场大雨、一份送错的快递、一次共同的“社死”经历而拉近距离。但在这闹腾的表象下，确实藏着林破晓所说的“甜中带虐”——那是两个在城市中独自打拼、对爱情既渴望又害怕受伤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笨拙地靠近、又因为自尊和恐惧而不断“作”和“逃”的微妙心理。最后那个“确认心意”的场面，没有鲜花告白，而是在一片狼藉的、刚收拾完的、水漫金山的出租屋里，两人累瘫在地上，看着对方狼狈不堪的样子，突然同时笑了，笑着笑着，其中一个很轻地说：“要不……咱俩凑合过吧？省得再相亲了。”另一个愣了几秒，别过脸，耳根通红，嘟囔一句：“……也行，反正你也找不到比我更能忍你这臭毛病的了。”

很俗套的故事框架，但被林破晓填充进了无数真实可感的细节和那种特有的、带着刺儿又透着暖意的观察。它不深刻，不沉重，但足够有趣，足够让人会心一笑，又或许，能让一些正在经历或经历过类似境遇的年轻人，看到一点自己的影子，得到一点微弱的安慰。

这是一个标准的、能卖票的、适合小园子日常演出的“商业喜剧本子”。但因为它出自刚刚制造了“哭到挂水”现象的林破晓之手，又披上了“甜中带虐”的预告，使得它承载的期望值和受关注度，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新本子。

栾云平在考虑由谁来演。角色A那种“理论派直男”的别扭和偶尔的“冷幽默”，郭麒麟或许能抓住精髓。角色B的“口嫌体正直”和那种包裹在洒脱下的敏感，周薇薇有潜力，但需要更收着点演，不能太“炸”。或者，启用一对更新鲜的组合？给其他有潜力的年轻演员机会？

他正思索着，手机响了，是师父郭德纲。

“云平，林破晓那新本子，你看了？”郭德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看了，师父。挺有意思的一个生活喜剧，适合小园子。”栾云平恭敬回答。

“嗯，本子是不错。”郭德纲顿了顿，“但这丫头，现在是风口浪尖上。上一个本子，动静太大了。这个本子，关注度低不了。演好了，是锦上添花。演砸了，或者没那么出彩，之前攒下的口碑，可能就得打折。你们选角、排练，都要更慎重。不能因为她现在红了，就草率上马。也不能因为怕出错，就束之高阁。这个度，你把握好。”

“我明白，师父。正在斟酌。”栾云平心里一凛。师父看得透彻，这确实是个甜蜜的烦恼。

“另外，”郭德纲的声音压低了些，“这丫头，心气高，心思重，但确实有才。上次那个本子，是掏心窝子的东西。这个本子，看着轻松，但未必不是她另一种方式的……试探或者表达。你们跟她沟通，多注意方式。别把她又吓回山里去了。”

“是，师父。”

挂掉电话，栾云平揉了揉眉心。看来，这个“甜本子”，处理起来，一点也不比上一个“苦本子”轻松。

山中别墅，下午

林破晓发完微博，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真的拿了把小锄头，去别墅后院那片荒芜的菜地（沈国栋当初附赠的，但她从来没打理过）里，漫无目的地刨土，美其名曰“挖笋”，虽然这个季节山里根本没有笋。

她需要做点不用脑子的事情，来消化“新本子发出”后的那种复杂心情。

《相亲这件小事》是她很早之前就有的一个模糊构思，在写《孤儿院的夜》那种沉重东西的间隙，用来调节情绪的“甜品”。它没那么疼，没那么真，甚至有点套路化。但它轻松，有趣，是她观察身边年轻人（包括德云社里那些单身汉们）状态后的一些趣味提炼。她本来没打算这么快拿出来，至少在《孤儿院的夜》余波未平的时候拿出来，显得有点……急功近利，或者避重就轻。

但那天直播结束后，看着网上那些“求甜”、“求治愈”的呼声，以及德云社群里大家虽然疲惫但明显松了一口气、开始插科打诨的气氛，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时候，需要一个轻松点的、不那么“掏心掏肺”的东西，来缓冲一下，也来……证明一下，她不是只会写“苦大仇深”，她也能写点让人笑的东西。

当然，她的“甜”，肯定不是纯粹的糖。里面那些因为害怕受伤而生的别扭、试探、口是心非，那些城市孤独症患者之间的笨拙取暖，那些“虐”的点，才是她真正想表达的，关于当代人情感状态的、某种微小的真实。

她不知道栾云平会怎么看，群里其他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个本子太“轻”？太“俗”？配不上她刚刚建立的“深刻”人设？

但发都发了，想这些也没用。

她抡起小锄头，用力刨了一下，一块坚硬的石头被掀开，露出下面潮湿的、黑色的泥土。一股清新的、带着腐朽植物气息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很实在的味道。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泥土，忽然看到几颗极小的、嫩绿色的芽尖，从黑土中冒出来，在冬日下午微弱的阳光下，颤巍巍地挺立着。

是野草？还是去年遗落的什么种子？

她不知道。但她盯着那几点微小的绿意，看了很久。

冬天还没完全过去，但地下的生命，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萌动了。

就像她，在经历了最深的寒冬和黑夜之后，似乎也开始尝试，触碰一点不一样的、或许带着“甜”味的可能性了。

虽然，可能还是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破土而出的艰难。

但至少，是在向上了。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

山里的风，依旧很冷。

但她的心里，那本关于“相亲乌龙”的、带着闹腾和暖意的本子，像一颗刚刚种下的、不知道会不会发芽的种子，静静地待在那里。

等待着，被翻开，被演绎，被观看，也等待着，属于它的、或喧闹或平淡的回声。

（第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