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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断弦

德云奇缘:逆旅之光

第十四章 断弦

周年庆最后一场演出的后台,林破晓的硬壳笔记本丢了。

那本三百多个段子、写满批注、边角磨得起毛的笔记本,是她从训练班第一天就开始用的。上午还在,下午对词时她还翻过,可临上场前,怎么也找不到了。化妆台上没有,道具箱里没有,更衣室没有,甚至连垃圾桶都翻了一遍。

“别急,再找找。”周薇薇帮她翻箱倒柜,苏晴跑去问工作人员。可所有人都摇头,没人看见。

离开场还有十分钟。林破晓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淡青色大褂、妆容精致但脸色煞白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那本笔记本,是她从孤儿院带来的,是她写第一个段子时用的,是她每一次失眠、每一次绝望、每一次想放弃时,趴在上面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那是她的根,她的魂,她的“笔杆子人生”。

可现在,没了。

“先用这个顶一下。”周薇薇把自己的本子递过来,上面抄了今晚的词。可林破晓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脑子一片空白。那些词,她背过,可此刻像别人的话,进不去脑子。

“林破晓,该上场了!”场务在门口喊。

她站起来,腿是软的。周薇薇扶住她:“没事,词儿我都记着呢,我兜着你。”

上台。灯光。掌声。观众的脸模糊成一片。林破晓张嘴,声音出来了,但魂没跟上。她说的是词,不是话。包袱一个个抖出去,像扔石头,砸在地上,闷响。观众笑了,但笑得不畅快。周薇薇努力在捧,苏晴的快板清脆,可林破晓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线断了,还在机械地动。

十五分钟,像十五年。下台时,掌声稀稀拉拉。她鞠躬,直起身,看见第一排的周志鹏皱起眉头,看见赵副主席摇头。帘子合上,她没动,站在原地,盯着地板。

“破晓?”周薇薇碰她。

“笔记本,”林破晓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真的没了。”

“明天再找,可能谁拿错了……”

“不会的。”林破晓打断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它没了,就是没了。”

那天晚上剩下的演出,她没看。一个人坐在后台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看墙上的钟一分一秒地走。散场后,老陈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今天状态不对,怎么回事?”

“笔记本丢了。”周薇薇替她答。

“笔记本丢了就不会说相声了?”老陈皱眉,“林破晓,你是演员,不是文员。段子在脑子里,不是在纸上。”

林破晓没说话。老陈看她这样,摆摆手:“明天休息一天,调整状态。下周还有演出,别掉链子。”

回到宿舍,林破晓没开灯,直接躺床上。周薇薇跟进来,坐在床边:“笔记本我明天再去找,说不定是保洁阿姨收起来了……”

“不用了。”林破晓看着天花板,“薇薇,你说,我到底为什么说相声?”

“因为你喜欢啊,你有天赋……”

“喜欢?”林破晓笑了,笑得比哭难看,“我喜欢的是写段子,不是站在这儿被人挑刺,不是每天担心笔记本丢了就不会说话,不是……不是这种日子。”

“破晓……”

“我累了。”林破晓闭上眼睛,“真的累了。”

那天夜里,她没睡。凌晨三点,她爬起来,打开电脑,想把笔记本里的段子凭着记忆打出来。可打了不到一百个字,就停住了。那些句子,那些包袱,那些她曾经觉得闪着光的字,此刻苍白无力。她忽然意识到,笔记本丢了的恐惧,不是怕段子没了,是怕那个趴在孤儿院床上、借着月光写段子的自己,也没了。

那个自己,靠段子对抗孤独,靠段子相信明天,靠段子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可现在,那个自己,好像被舞台的灯光烤干了,被观众的审视压瘪了,被日复一日的“演出、排练、考核、挨骂”磨没了。

她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点开德云社的群。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烧饼发了个演出安排,张云雷提醒加练,岳云鹏发了个搞笑视频。她往上翻,翻到一年前,她第一次进群,发那个“胖子瘦子”的段子。那时候,她多莽啊,多真啊。

现在呢?

她打字,手指在发抖:

逆旅孤光:段子是我在孤儿院的救赎,现在救赎都没了,我休息了,我退出相声。

发出去,群里静了几秒。然后消息炸了。

烧饼:???

张云雷:林破晓,你什么意思?

岳云鹏:出什么事了?笔记本丢了再找,不至于。

郭麒麟:@逆旅孤光 接电话。

林破晓没接。她继续打字:

逆旅孤光:我喜欢相声,但喜欢的是段子,不是出来了。我不喜欢出来了,我退出。东西我收好了,我已经走了,我不会让你们找到我。我不玩,我不需要。我回到了山里,我不会让你们来找我。

周薇薇:林破晓!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逆旅孤光:我是不是也如此,笔杆子是我的人生。准确的时候你们已经找到了,我没有任何对相声的留恋了。所以这一次谁都不要吵我,我也不可能回到相声圈的。

烧饼:林破晓,你冷静点。有什么事明天说。

逆旅孤光:当初是看着你们发光,或者说我觉得相声圈挺有意思的。这次才发现,好像我干不动了,我也试不动了。我不是因为分成的事情,而是我没有想象的那么坚强。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厉害以及勇敢了。

她停了一下,眼泪滴在屏幕上,模糊了字。她擦掉,继续打:

逆旅孤光:我最勇敢的事情莫过于把段子发到群里,就没有了。把我的段子留下了,我可以随时放弃的呀,毕竟沈先生给了我退路了。

张云雷:林破晓,接电话。我们谈谈。

逆旅孤光:我后悔了,我不需要了。我的段子都没有了,我还愿意回来吗?不愿意了。这次我只会把我的段子发到群里,其他的我不会说。我没有在求助,只不过说的就是没了而已。支撑我活下去的东西没了而已。

岳云鹏:段子没了可以再写!人没了就真没了!

逆旅孤光:那个不一样,我什么都没了,我只有这个了。这个再没有了的话,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样。

发完最后一条,她关掉手机,拔出电话卡,折成两半,扔进垃圾桶。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还有那把素白扇子和那只白玉醒子。她犹豫了一下,把扇子和醒子装进箱子最底层。其他的,包括那件淡青色大褂,她叠好放在床上。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她拖着行李箱,轻轻推开宿舍门。周薇薇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苏晴在隔壁,也睡着。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走出四合院。

胡同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黄。她走到街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密云,山里。”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城区,天渐渐亮了。林破晓看着窗外,高楼退去,变成田野,变成山峦。她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条路,她拿着别墅钥匙,怀揣着希望和恐惧。现在,希望没了,恐惧还在,还多了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三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山脚下。她拖着箱子上山,四十分钟的路,走得艰难。到别墅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刺眼。

她打开门,屋里一切如旧。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她放下箱子,走到地下室,打开电闸,启动防御模式——沈国栋当初装的,一旦启动,门窗自动锁死,外部监控开启,内部网络屏蔽,只留一条卫星通道,连接那个德云社的群。静音模式也打开,屋里屋外完全隔音。

她又打开手机,插上一张新的太空卡,只登录微信,但设置成“禁止任何人添加好友”“禁止私信”。做完这一切,她瘫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是群里在疯狂@她。她点开,消息刷得飞快。

烧饼:@逆旅孤光 接电话!你到底在哪儿?!

张云雷:林破晓,笔记本丢了是小事,人不能丢。回来,我们帮你找。

岳云鹏:@周薇薇 找到她没?

周薇薇:她走了,行李都收拾了。宿舍就剩大褂和她的牙刷。手机打不通。

郭麒麟:报警吧。

张云雷:先别报,她说了回山里,应该是沈国栋那栋别墅。谁知道地址?

烧饼:我知道大概位置,但具体不清楚。

周薇薇:我去过,但只到山脚。她说过,上山要四十分钟,没路,得自己爬。

张云雷:@逆旅孤光 林破晓,你听着,笔记本我们帮你找,段子我们帮你记。你回来,什么事都好说。

林破晓看着,没回。她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写段子。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脑子里是空的,心里是木的。她盯着屏幕,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又震,是周薇薇发来的好友申请,附带一句话:“破晓,接电话,求你。”

林破晓没通过。她退出微信,关掉电脑,走到窗前。院子里荒草萋萋,远处的山峦连绵。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才是她该待的地方。一个人,安安静静,不被人看,不被人评,不被人期待,也不被人失望。

她回到沙发,躺下,闭上眼睛。睡意袭来,沉得像铅。

接下来的三天,林破晓过着近乎封闭的生活。每天睡到自然醒,吃罐头,看书,偶尔写几个字,但写不下去就撕掉。手机只会在固定时间打开,看群里的消息。她不回,只看。

群里从最初的焦急,变成担心,又变成无奈。烧饼每天@她一次,张云雷隔几个小时发一段话,岳云鹏分享搞笑的视频试图逗她,郭麒麟说“德云社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周薇薇发得最多,有时是长篇大论,有时是几个字:“今天下雨了,记得关窗。”“苏晴哭了,她想你。”“我爸说,你是有种,但别跟自己较劲。”

苏晴也发:“破晓,我的新节目被老陈否了,他说没劲。你要是回来,帮我改改好不好?”

林破晓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在疼,但她没动。她像在看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无关。

第四天,张云雷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那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有些脏,但完好无损。

张云雷:@逆旅孤光 笔记本找到了。保洁阿姨收错了,放在仓库。今天整理才发现。你看,还在。

林破晓盯着照片,手指微微发抖。她放大看,封面上她手写的“逆旅孤光”四个字,有些模糊,但清晰可见。她忽然想起写第一个段子那晚,孤儿院停电,她点着蜡烛,趴在床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因为没人听。

现在有人听了,可她却不敢说了。

张云雷:段子一页没少,我都看了。《胖子瘦子》《训练班日记》《搭伙》,还有三百多个没发表的。林破晓,这些都是你的命。你舍得丢吗?

她不舍得。可她更怕。怕拿起笔,却写不出那样的字了。怕站上台,却说不进人心里了。怕那个靠段子救赎自己的林破晓,已经被掌声和骂声杀死了。

她没回。关掉手机,走到地下室,打开一箱压缩饼干,就着矿泉水吃。味道像锯末,但她机械地咽下去。活下去需要食物,可活下去需要理由吗?她不知道。

第五天,周薇薇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林破晓点开,是周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强撑着:

“林破晓,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吵架,因为《论捧逗》的本子。你说,搭档不是互相迁就,是互相成全。现在你成全我了吗?你把我一个人扔台上,让我怎么说?《搭伙》是你写的,是你说的,现在你不说了,我怎么说?说我跟空气搭伙吗?”

“老陈问我,你们这组合还演不演。我说演,但你不在,我跟谁演?苏晴的快板再好,也不是你。烧饼老师愿意带我一场,也不是你。张云雷老师给我本子,也不是你。”

“林破晓,搭档是两个人的事。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说试到试不动为止,我现在试不动了,你拉我一把,行吗?”

语音很长,说到最后,周薇薇泣不成声。林破晓听着,眼泪无声地流。她想起考核时,周薇薇说“爸,这就是我想说的相声”。那时候,她们多亮啊,像两团火,互相烧,也互相照亮。

可现在,她的火灭了。

她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打字。手指很重,但字出来了。她写周薇薇,写苏晴,写烧饼,写张云雷,写岳云鹏,写郭麒麟,写训练班,写小园子,写那些笑和泪,怕和勇。她写自己,写那个躲在孤儿院写段子的女孩,写那个误入德云社群的莽夫,写那个第一次上台腿软的新人,写那个被全网骂的“关系户”,写那个站在台上说“真”的傻子。

她写啊写,写到天黑了,写到天又亮了。文档里密密麻麻,像在扒自己的皮,抽自己的筋,剜自己的心。疼,但畅快。原来写字不是为了救赎,是为了不憋死。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瘫在椅子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但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了。

她打开手机,把刚写的段子发到群里。很长,几千字。发完,她打字:

逆旅孤光:段子。

只有两个字。然后她关掉手机,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大亮,阳光很好,山风很凉。她站了很久,直到腿麻。

回到屋里,她打开手机。群里消息99+。她点开,最新一条是张云雷的:

张云雷:这个段子,叫《断弦》。弦断了,还能接。人活着,就能接。

下面是整齐的队列:

烧饼:能接。

岳云鹏:能接。

郭麒麟:能接。

周薇薇:能接。

苏晴:能接。

林破晓看着,笑了,笑着流泪。她打字:

逆旅孤光:怎么接?

张云雷:回来,我教你。

烧饼:回来,咱们一起接。

周薇薇:回来,我等你。

林破晓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回吗?山里很静,很安全,没有人挑刺,没有人期待。可也很空,空得能听见自己枯萎的声音。

她想起周薇薇的话:“搭档是两个人的事。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想起张云雷的话:“弦断了,还能接。”

她想起自己写的段子里,最后一句话:“我试不动了,但还想试试。因为不试,就真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逆旅孤光:给我三天。三天后,山脚见。

发完,她关掉防御模式,打开门窗。山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弦断了,但手还在。

手在,就能接。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