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CBD核心区的写字楼像一座沉默的钢铁巨兽,吞掉了城市大半的灯火,只在二十三层的东南角,还亮着一方孤零零的白光。
空调在晚上十一点就准时停了,整层楼只剩下主机运转的嗡嗡声,还有键盘被敲击时发出的、细碎又急促的咔哒声,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撞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又弹回来,裹着冬日里无孔不入的寒气,钻进林默的骨头缝里。
他的颈椎像被一根生锈的钢钉死死钉住,每动一下,都能听到骨头摩擦发出的、细微的咯吱声,尖锐的痛感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后脑勺,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个电钻在里面疯狂打转。他抬起左手,用已经变形的指节按了按后颈,指腹上厚厚的茧蹭过皮肤,带来一阵粗糙的触感——那是常年敲键盘、搬重物、干各种零活磨出来的,像一层洗不掉的硬壳,裹着他这双才二十四岁的手。
桌上的速溶咖啡已经凉透了,廉价的三合一咖啡粉在杯壁上结了一圈深褐色的印子,杯口还沾着一点干掉的咖啡渍。这是他今天喝的第五杯,从昨天早上八点坐到现在,整整十八个小时,他除了中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三块五的包子,就没离开过这个不到两平米的格子间。
电脑屏幕上的PPT已经翻到了第十七页,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在他眼里开始重影,红血丝爬满了眼白,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涩憋回去,指尖再次落在键盘上,修改着最后几处标注的细节。
这份PPT,本来就不是他的活。
三天前,同部门的张磊把一整个文件夹甩在他桌上的时候,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施舍般的笑意
张磊林默,这个项目的汇报PPT,你帮我做了吧
林默那时候正在核对上个月的报销单据,指尖顿了顿,抬头看向张磊。张磊比他早进公司两年,是部门里的老油条,更是出了名的甩锅侠,最擅长把自己的活推给别人,出了问题再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林默磊哥
林默的声音很轻,带着常年不怎么说话的生涩
林默我手里还有财务的报表要赶,王经理明天就要,可能……
张磊嗨,报表能有这个项目重要?
张磊直接打断他的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默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张磊你看你,一个孤家寡人,下班了也没地方去,回出租屋不也是躺着?
张磊帮哥个忙,怎么了?
张磊哥这几天家里有事,你嫂子怀二胎了,反应大得很,我下班得回去照顾她和我儿子,总不能让我熬夜做这个吧?
周围的同事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这边的对话,没人抬头,也没人帮腔。林默看着张磊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敢拒绝。
在这家规模不大的广告公司里,他是最底层的那个。没学历,只有一张初中毕业证;没背景,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人脉,进公司快一年,连和同事一起吃午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就像长在格子间里的一株野草,没人在意,也没人关心,唯一的用处,就是帮别人干那些没人愿意干的脏活累活。
他太需要这份工作了。
每个月四千五的工资,去掉一千五的房租,一千块的饭钱,水电网费再扣掉三百,剩下的钱,他一分都不敢乱花,全存在银行卡里。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只有十几平,哪怕在城市最偏远的角落,那也是一个家。一个不用看房东脸色、不用随时担心被赶出去、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家。
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愿望,他只能忍。
别人不愿意加的班,他加;别人不愿意背的锅,他默默扛着;别人推过来的活,他哪怕熬通宵,也会按时做完。他像一头拉磨的驴,被生活的鞭子抽着,不敢停,也不能停。他知道,只要他稍微松一点劲,这份他拼尽全力才保住的工作,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溜走。
所以那天,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接过了那个文件夹。
张磊笑得更得意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
张磊谢了兄弟,回头请你喝水
就转身收拾东西,准点下班了。
而这句“请你喝水”,就像他之前无数次说过的话一样,从来没有兑现过。
林默盯着屏幕上已经改完的PPT,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很快就消失了。他把文件保存好,给张磊发了过去,附上一句“磊哥,PPT做完了,你看一下有没有要改的”。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三点零二分。
写字楼里更冷了,他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裹得更紧了些。这件羽绒服还是前年双十一抢的打折款,一百九十九块钱,绒早就跑了大半,保暖性早就不行了,可他还是穿了一年又一年,袖口磨破了,他就自己用针线缝两针,继续穿。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歇两分钟。可刚闭上眼,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孤儿院的日子。
他记事起就在孤儿院了。院长妈妈说,他是在冬天的早上,被放在孤儿院门口的,襁褓里只有一张写着他出生日期的纸条,连个名字都没有。院长妈妈给他取名叫林默,希望他能安安静静、平平安安地长大。
可他的童年,从来都没有过平安。
孤儿院的经费一直很紧张,孩子们的吃穿用度都紧巴巴的,一碗粥,一个馒头,就是一顿饭。年纪大的孩子总是会抢年纪小的孩子的吃的,林默小时候长得瘦小,又不爱说话,总是被欺负的那个。
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他七岁那年的冬天。那天早上食堂煮了鸡蛋,每个孩子一个,他攥着那个热乎乎的鸡蛋,舍不得吃,想藏起来,等晚上饿了再吃。结果刚走出食堂,就被三个比他大两岁的男孩堵在了后院的角落里。
他们抢了他的鸡蛋,把他推倒在雪地里,冰冷的雪灌进他的衣领里,冻得他浑身发抖。其中一个男孩把鸡蛋剥了壳,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大口,笑着骂他
霸凌的孩子们没人要的野种,也配吃鸡蛋?
他那时候像一头被惹急了的小兽,红着眼睛扑上去,咬了那个男孩的胳膊。可他太小了,根本打不过三个人,被他们按在雪地里打了一顿,脸被划破了,衣服也被撕烂了,浑身都是雪和泥。
他们走了之后,他躺在雪地里,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也没人过来找他。天渐渐黑了,雪越下越大,他冻得浑身僵硬,最后还是院长妈妈找到了他,把他抱回了屋里,用热水给他擦身子,给他煮了一碗热姜汤,抱着他掉眼泪。
女院长小默,对不起,是院长妈妈没看好你
院长妈妈的手很暖,擦去他脸上的眼泪
女院长你要乖,要好好长大,等长大了,有本事了,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有本事。他只知道,要是他有爸爸妈妈,要是他有家,就不会被人抢鸡蛋,不会被人骂野种,不会被人按在雪地里打。
他等了很多年,等一个能给他一个家的人。
他看着身边的弟弟妹妹一个个被好心的夫妻领走,穿着新衣服,抱着新玩具,笑着跟院长妈妈说再见。每次有人来收养孩子,他都努力地表现得乖一点,懂事一点,帮着院长妈妈干活,给弟弟妹妹讲故事,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可他总是被剩下的那个。
来收养孩子的夫妻,都喜欢年纪小的、长得可爱的、性格活泼的。他年纪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默,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像个小大人一样,没人愿意收养一个已经记事、性格又沉闷的半大孩子。
他十二岁那年,有一对夫妻来了孤儿院,看中了他。那对夫妻看起来很温和,女的给他买了新衣服,买了一大包糖果和零食,男的蹲下来,问他喜欢什么,想不想上学。
他那时候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了,他攥着衣角,用力地点头,说他想上学,他会很乖,会听话,会帮他们干活。
那对夫妻带着他去了游乐园,带他吃了汉堡,那是他第一次吃汉堡,面包软软的,肉排香香的,他吃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他以为,他终于要有家了,终于要有爸爸妈妈了。
结果第二天,那对夫妻没来。
院长妈妈告诉他,他们昨天回去之后,商量了一晚上,最终还是决定收养一个六岁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长得很可爱,嘴巴也甜,很会讨人喜欢。
他拿着那包没吃完的糖果,躲到了孤儿院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挖了个坑,把糖果全都埋了进去。他没哭,就那样蹲在树底下,蹲了整整一下午,从太阳当午,蹲到日落西山。
从那以后,他就更不爱说话了。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他知道,院长妈妈说的对,只有好好读书,有本事了,才能不被人欺负,才能过上好日子。他在学校里拼命地学,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考试永远是年级前三名,奖状贴满了孤儿院他住的那间小屋的墙壁。
院长妈妈看着他的奖状,总是笑得很开心,摸着他的头说
女院长我们小默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有出息。
他也以为,自己能一直读下去,考上高中,考上大学,走出这个困住他十几年的地方。
可现实,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初中毕业那年,他以全县前十的成绩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拿着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跑回孤儿院,想给院长妈妈一个惊喜,却看到院长妈妈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缴费单发愁。
孤儿院的经费越来越紧张了,几个生病的孩子要花钱,孩子们的吃穿用度要花钱,水电房租要花钱,早就入不敷出了。能供着他读完初中,已经是院长妈妈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高中的学费、住宿费、书本费,对于孤儿院来说,是一笔根本拿不出来的巨款。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发皱,上面的字像针一样,扎得他眼睛生疼。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把录取通知书锁进了自己的柜子里,跟院长妈妈说,他不想读书了,他想出去打工,赚钱,帮孤儿院减轻负担。
院长妈妈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地说
女院长对不起小默,是院长妈妈没用,对不起
他没哭,只是拍了拍院长妈妈的背,说
林默没事的院长妈妈,我不读书也能有出息,也能赚钱养活自己
可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对于一个没学历、没背景、没靠山的孤儿来说,到底有多残酷。
十六岁,他从孤儿院出来,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院长妈妈给他塞的两百块钱,坐上了去城里的大巴车。
他以为城里遍地都是机会,只要他肯吃苦,肯卖力,就能赚到钱,就能活下去
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地给了他响亮的耳光。
他去餐馆应聘洗碗工,人家嫌他年纪太小,不敢要;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餐馆愿意收他,一个月一千八百块钱,管吃管住,他每天从早上九点干到凌晨两点,洗几百个碗,擦桌子,拖地,倒垃圾,什么脏活累活都干。结果干了三个月,老板以他打碎了一个盘子为借口,只给了他五百块钱,就把他赶了出去。
他去找老板理论,被老板的两个亲戚堵在后巷,打了一顿,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他们骂他
老板亲戚小兔崽子,还敢要钱,不想活了是吧
他被打得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看着他们扬长而去,连报警的勇气都没有。
他去工地搬砖,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扛水泥,搬钢筋,手上磨出了一个个血泡,血泡破了,又磨成茧,肩膀被钢筋磨得血肉模糊,晚上疼得根本睡不着。他咬着牙干了半年,想着终于能拿到一笔钱了,结果包工头卷着所有工人的工资,跑了。
他和几十个工人一起,在工地门口等了三天三夜,风吹日晒,最后只等到了开发商一句“我们已经把工程款结给包工头了,你们的钱,去找他要”。他们去劳动局,去信访办,跑了无数次,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半年的血汗,一分钱都没拿到。
他去送外卖,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穿梭,风吹日晒,雨淋雪冻,不敢耽误一分钟,就怕超时被客户投诉,一单就白跑了。有一次下大雨,路滑,他为了赶时间,被一辆私家车撞了,电动车摔出去老远,他的腿被压在车下面,疼得眼前发黑。
车主下来看了一眼,不仅没道歉,还骂他
车主不长眼睛,找死啊
开车就走了,他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把外卖送到客户手里,还是迟到了十分钟,客户对着他破口大骂,给了他一个差评,平台扣了他五百块钱。
他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他左腿胫骨骨裂,要打石膏,要住院,要花好几千块钱。他拿着片子,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一千多块钱,最终还是转身走出了医院。
他回到那个只有几平米的出租屋,躺在床上,腿肿得像馒头一样,动一下就钻心地疼。他没钱买药,没钱治伤,只能每天啃馒头,喝自来水,硬生生地熬着。那一个月,他没出过门,饿了就啃一口冷馒头,渴了就喝一口自来水,疼得受不了了,就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那时候无数次想,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苦了。
可每次想到院长妈妈,想到她抱着他说
女院长小默,要好好活着
他就又咬着牙,撑了下来。
腿伤好了之后,还是落下了病根,每到阴雨天,左腿就会隐隐作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不能再干重活了,只能找一些轻松一点的文职工作。可没学历,没经验,找了两个多月,面试了几十家公司,都被拒绝了。
最后,就是现在这家广告公司,招一个行政文员,要求不高,只要会用电脑,能干活就行。他面试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自己的姿态放得低到了尘埃里,说他什么都能干,能加班,能吃苦,工资少一点也没关系。
老板最终留下了他,一个月四千五,不包吃住,没有五险一金,只有最基础的底薪。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已经感激涕零了。
他终于有了一份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干重活的工作,终于有了一个能安稳下来的地方。他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份工作,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把办公室的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活都做得尽善尽美,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都接过来,毫无怨言。
他以为,只要他够努力,够听话,够隐忍,就能一直在这里干下去,就能慢慢攒钱,慢慢实现自己那个小小的愿望。
可他忘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实力,他的隐忍和努力,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他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就算再乖,再温顺,也随时会被人拉出来,当成替罪羊,一刀宰掉。
林默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太累了,十八个小时的连轴转,早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孤儿院,院长妈妈笑着给他端了一碗热粥,他接过粥,刚想喝,粥碗突然就碎了,滚烫的粥洒了他一身,烫得他猛地惊醒过来。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盖在城市的上空。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分。
离上班还有二十分钟。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坐直身子,打开电脑,想再检查一遍昨天发给张磊的PPT。刚点开文件,办公室的门就开了,同事们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说说笑笑的,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没人跟他打招呼,没人问他是不是熬了通宵,甚至没人看他一眼。他们就像没看到他这个人一样,各自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放下包,打开电脑,聊着昨晚的电视剧,聊着周末去哪里玩。
林默早就习惯了。
他在这个办公室里,就像一个透明人。同事们聚餐,从来不会叫他;团建活动,他永远是被遗忘的那个;就连平时的闲聊,只要他一过来,大家就会立刻闭嘴,散开。
不是他不合群,是他融不进去。
他们聊的是最新款的手机,是周末去哪个网红店打卡,是哪个明星的演唱会,是家里的孩子又报了什么兴趣班。而这些,离他的生活太远了。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要精打细算,连一杯十几块钱的奶茶都舍不得买,根本没有资格参与他们的话题。
久而久之,他就不再凑过去了,每天就待在自己的格子间里,默默地干活,不说话,也不惹事。
八点十五分,张磊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杯豆浆,两个肉包,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放下东西,打开电脑,看到了林默昨晚发给他的文件,连打开都没打开,就直接转发给了部门经理王强,附上一句
张磊王经理,项目汇报PPT做好了,您过目
林默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他想,只要PPT没问题,这个项目能顺利过审,就算是他熬了两个通宵,也值了。
可他没想到,灾难,来得这么快。
九点刚过,王经理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拉开,王强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脸黑得像锅底,径直走到了张磊的工位前,“啪”的一声,把电脑狠狠摔在了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杯子都跳了起来。
王强张磊!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王强的吼声震得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所有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了过来
王强这个项目的预算数据,你是怎么填的?啊?整整差了八十万!你知道这个错误要是报给甲方,会给公司造成多大的损失吗?!
张磊的脸瞬间就白了,手忙脚乱地点开电脑上的PPT,看到那个标红的错误数据,眼神闪烁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抬手指向了旁边工位的林默。
张磊王经理,这个PPT不是我做的!
张磊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丝慌乱
张磊这几天我家里有事,我嫂子怀二胎反应大,我天天要去医院照顾,根本没时间做,就把这个活交给林默了!我让他帮我做一下,谁知道他这么不上心,居然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
一瞬间,整个办公室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林默的身上。
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就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林默猛地抬起头,看向张磊,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熬了整整两个通宵,帮张磊做完了整个PPT,现在出了错,张磊居然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林默你说什么?
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站了起来,看着张磊
林默这个PPT的数据,是你亲手发给我的,我照着你给我的表格,一个字一个字填进去的!我发给你的时候,让你检查一遍,你看都没看就发给王经理了,现在出了错,你凭什么怪我?
林默我凭什么怪你?
张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提高了音量,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神色
张磊林默,你说话要讲良心!我让你帮我做PPT,是信任你!这么重要的项目数据,你难道不应该自己核对一遍吗?出了错,你不承担责任,反而往我身上甩锅?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恶心?!
林默我恶心?
林默气笑了,浑身都在发抖
林默张磊,这个活本来就不是我的!是你硬塞给我的!我熬了两个通宵,帮你做完了,现在出了问题,你一句轻飘飘的交给我了,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我了?你还要不要脸?
这是林默进公司一年来,第一次在办公室里大声说话,第一次跟人争吵。他平时总是沉默寡言,逆来顺受,就算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咽下去,从来不会跟人起冲突。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张磊自己。
张磊愣了一下之后,更是恼羞成怒,伸手指着林默的鼻子,骂道
张磊你他妈跟谁说话呢?林默,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没人要的孤儿,要不是公司可怜你,给你一口饭吃,你早就饿死在街头了!你还敢跟我叫板?我告诉你,这个锅,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没人要的孤儿”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林默的心脏里。
这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听到的话,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伤疤。从小到大,无数人用这句话骂过他,欺负过他,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早就麻木了,可在这一刻,这句话从张磊嘴里说出来,还是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疼得他浑身发抖。他想冲上去,一拳砸在张磊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想把他那张嘴撕烂,想问问他,凭什么这么侮辱人。
可就在这个时候,王强开口了。
王强够了!
王强皱着眉头,冷冷地看着林默,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王强林默,这个PPT是你做的,数据出了错,责任就该由你来承担。这个项目对公司有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我提前发现了这个错误,报给了甲方,公司就要承担巨额的违约金,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林默猛地转头看向王强,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以为,王强作为部门经理,至少会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至少会给一个公道。可他没想到,王强连问都没问,直接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扣在了他的头上。
林默王经理
林默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指着张磊
林默这个PPT本来就是他的工作,数据也是他给我的,错了也是他的错,凭什么要我承担责任?
林默看着王强,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突然就明白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张磊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甩锅,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他。
因为张磊是公司老板的远房亲戚,这件事,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王强作为部门经理,要讨好老板,要保住自己的位置,就算知道这件事是张磊的错,也绝对不会处罚张磊。
而他林默,一个没背景、没靠山、没学历的孤儿,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底层文员,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把他开除了,既能给老板一个交代,保住张磊,又能平息这件事,一举两得。至于他的死活,谁会在意?
就像小时候,他被大孩子抢了馒头,被推到地上,院长明明知道不是他的错,可还是罚了他。因为那几个大孩子的父母,给孤儿院捐了钱,而他,什么都没有。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这样。
有钱的,有背景的,有靠山的,永远都是对的。而像他这样的蝼蚁,就算被踩死了,也没人会多看一眼。
林默我不接受
林默看着王强,一字一句地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默这个错,不是我犯的,我不会背这个锅。
王强你不接受?
王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王强林默,我告诉你,这件事,没有你接不接受的余地。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你被开除了
王强收拾你的东西,立刻,马上,从公司滚出去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默的脑子里炸开。
他浑身一僵,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看着王强,看着张磊脸上得意的笑容,看着周围同事们或同情或冷漠的眼神,突然就笑了。
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他笑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没再看王强一眼,也没再看张磊一眼,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格子间。
他要收拾东西了。
他的东西,真的很少。
一个从楼下超市拿的空纸箱子,就足够装下他所有的家当。
一个用了三年的不锈钢水杯,杯口已经摔得掉漆了,杯身上印着的logo早就磨得看不清了,这是他刚出来打工的时候,在两元店买的,五块钱,用了这么多年。
几本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书,有计算机基础的,有文案写作的,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唐诗宋词。他没读过多少书,可他还是喜欢看书,闲下来的时候,就翻两页,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些他没机会接触的世界,近一点。
一个有线鼠标,是他自己花钱买的,三十多块钱,公司配的鼠标不好用,他攒了很久的钱,才舍得买了这个。
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院长妈妈的照片。照片里的院长妈妈,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镜头。这是去年院长妈妈去世之前,他特意带她去照相馆拍的。
院长妈妈去年冬天走了,肺癌晚期。他攒了很久的钱,全都拿了出来,给院长妈妈治病,可还是没能留住她。院长妈妈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跟他说
女院长小默,要好好活着,要做个善良的人,就算日子再苦,也不能丢了良心
院长妈妈走了之后,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真心关心他的人了。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小心翼翼地放进纸箱子里。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周围的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忙自己的事,没人过来跟他说一句话,没人跟他道别,甚至没人敢多看他一眼。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孤独。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挨打,一个人扛过所有的苦难。开心了,没人分享;难过了,没人安慰;生病了,没人照顾;就算死了,也没人会在意。
他就像一颗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没人看得见,也没人在乎。
终于,所有的东西都装好了。
小小的纸箱子,只装了半箱。
他抱着纸箱,站了起来,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路过张磊工位的时候,张磊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嘴型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张磊废物
林默没看他,也没停下脚步,就那样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他不想再吵了,也不想再闹了。
没用的。
在这个只看背景和实力的世界里,他的愤怒,他的不甘,他的辩解,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毫无意义。
他抱着纸箱,走出了办公室,走出了这个他待了快一年的地方。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办公室里的所有声音。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了他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羽绒服洗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成样子,像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犯人。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就是他,二十四岁的林默。
活了二十四年,一无所有,一事无成。
电梯到了一楼,门缓缓打开,外面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刮在他的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他抱着纸箱,走出了写字楼。
外面是早高峰的尾声,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穿着精致西装的白领,手里拿着咖啡,说说笑笑地走进写字楼;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急匆匆地穿梭在车流里,赶着送单;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老板大声地吆喝着,招揽着客人。
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生活的期待。
只有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寒风里,抱着一个半满的纸箱子,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孤儿,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却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沿着马路牙子,一步一步地走着。纸箱抱在怀里,不算重,却像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冷风顺着他的衣领灌进去,冻得他浑身发抖,他把羽绒服裹得更紧了些,可还是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王强说的“你被开除了”,一会儿是张磊骂的“没人要的孤儿”,一会儿是院长妈妈温和的笑脸,一会儿是小时候被按在雪地里打的场景。
无数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里,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走到了一个街心公园,找了一个没人的长椅,坐了下来,把纸箱放在脚边。
公园里有很多人。
一对年轻的父母,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在草坪上放风筝。小男孩跑得跌跌撞撞的,笑得很开心,爸爸在后面跟着他,妈妈拿着相机,给他们拍照,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不远处的凉亭里,一群老人在跳广场舞,放着热闹的音乐,他们脸上带着笑容,跳得很开心。
还有一对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沿着湖边慢慢地散步,头靠在一起,小声地说着话,眼里满是甜蜜。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冬日的阳光,虽然不暖,却很明亮,照在每个人的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光。
只有他,坐在长椅的阴影里,浑身冰冷。
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看着那些欢声笑语,看着那些幸福的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
为什么别人都能轻轻松松地拥有幸福?为什么别人都能有爸爸妈妈疼,有家可回,有人爱?为什么别人不用拼尽全力,就能过上他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为什么他就不行?
他没偷没抢,没做过任何坏事,他一直都在很努力地活着,很努力地想活下去,他吃了别人吃不了的苦,受了别人受不了的罪,可为什么,这个世界连一条活路,都不愿意给他?
他掏出手机,屏幕是碎的,是去年送外卖的时候摔的,一直没舍得换。他解锁屏幕,打开了银行APP,输入了密码。
屏幕上显示着他的余额:3267.54元。
三千二百六十七块五毛四。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下个月十五号,就要交房租了,一千五百块钱。交完房租,他就只剩下一千七百多块钱了。他还要吃饭,还要喝水,还要交水电费,还要找工作。
可是现在,他刚被公司开除,没学历,没背景,没工作经验,还背着一个“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的污点,哪个公司会要他?
他又要回到以前那种日子了,打零工,睡桥洞,吃了上顿没下顿,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他靠在长椅上,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滴进了衣领里,冰凉刺骨。
他想起了小时候,院长妈妈跟他说,好好读书,长大了就有出息了,就没人敢欺负他了。他努力读书了,可他连高中都读不起。
他想起了刚出来打工的时候,他跟自己说,只要肯吃苦,肯卖力,就能赚到钱,就能有个家。他拼了命地干活,吃了无数的苦,可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连一份最基础的工作,都保不住。
他想起了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他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疼得睡不着,饿得睡不着,委屈得睡不着,他一遍遍地跟自己说,再撑一撑,再撑一撑就好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可日子,从来都没有好起来过。
只会越来越糟。
他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只要努力就能有回报”的。
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
你没有实力,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钱,你就什么都不是。你就像地上的蝼蚁,随便谁,都能踩你一脚,踩死你,都不用负任何责任。
你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甘。
他真的不甘。
他才二十四岁,他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也想有个家,有份安稳的工作,有个能关心他的人,他也想过上好日子,他也想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被人欺负,不用再忍气吞声。
可他什么都没有。
他怨恨。
他怨恨这个世界的不公,怨恨那些欺负他的人,怨恨张磊,怨恨王强,怨恨那些抢走他的东西、打他骂他的人。
可他最怨恨的,还是自己。
怨恨自己的懦弱,怨恨自己的无能,怨恨自己没本事,怨恨自己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怨恨自己活了二十四年,还是像个废物一样,任人宰割。
他坐在长椅上,从早上坐到了下午,从阳光明媚,坐到了夕阳西下。
天渐渐暗了下来,公园里的人,渐渐都走了。放风筝的一家人走了,跳广场舞的老人走了,散步的情侣也走了。公园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马路上传来的车流声。
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一口水都没喝。胃里像有一只手在疯狂地搅动,疼得他蜷缩起了身子。
他摸了摸口袋,摸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一共七块钱。
他站起身,抱着纸箱,走到公园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全麦面包,三块钱,还有一瓶矿泉水,两块钱。
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撕开面包的包装袋,一口一口地啃着。面包很干,很糙,噎得他喉咙生疼,他喝一口矿泉水,把面包咽下去,继续啃。
寒风刮过来,吹得他的脸生疼,他的手冻得通红,几乎握不住矿泉水瓶。
周围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路边的商铺,亮起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马路上的车,都打开了车灯,汇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
城市的夜晚,繁华又热闹。
可这份繁华和热闹,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吃完了面包,喝完了矿泉水,把包装袋和空瓶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再次抱起了那个纸箱子,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不想回出租屋。
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小房间,在城中村的顶楼,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气。回去了,也是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墙壁,面对看不到头的绝望。
他就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他的腿开始隐隐作痛,是旧伤犯了。今天走了太多的路,又吹了一天的冷风,左腿的骨头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他一瘸一拐的。
他停了下来,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路边,等着红灯。
路口的车很多,呼啸着来来往往,车灯晃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自己以后该怎么办,一会儿想着要不要找个工地继续搬砖,一会儿又想着,要是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尖锐的小女孩的哭声,划破了夜晚的喧嚣。
林默猛地回过神,抬头看了过去。
就在他旁边不远处,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手里抓着一根气球的绳子,气球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手,摇摇晃晃地飘向了马路中间。
小女孩一边哭着,一边喊着
小女孩我的气球,我的气球
迈着小短腿,不顾一切地追着气球,跑进了车水马龙的马路中间。
她的妈妈,一个穿着大衣的女人,疯了一样地想冲过去,可她刚迈出一步,一辆车就呼啸着从她面前开了过去,吓得她停在了原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小女孩的母亲宝宝!回来!快回来!
周围的人都尖叫了起来,所有人都看着马路中间的小女孩,看着她追着气球,越跑越远,却没人敢冲过去。
马路对面,一辆满载着货物的大卡车,正亮着刺眼的远光灯,以极快的速度,呼啸着冲了过来。
卡车司机显然也看到了马路中间的小女孩,疯狂地按着喇叭,刺耳的喇叭声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同时狠狠地踩下了刹车。
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巨响,黑色的刹车痕在马路上蔓延开来。
可太晚了。
卡车拉着满满的货物,惯性太大了,根本停不下来。巨大的车头,像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狠狠地冲了过去。
小女孩站在马路中间,看着冲过来的卡车,吓得连哭都忘了,睁着大大的眼睛,眼里满是恐惧和无助,小小的身子,像一片风中的落叶,瑟瑟发抖。
周围的人都捂住了嘴,有人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要发生的惨剧。女人瘫倒在地上,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林默的脑子,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那个小女孩的眼神。
那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的眼睛,像极了小时候的他。
那时候,他被几个大孩子按在雪地里,看着他们挥过来的拳头,也是这样的眼神,害怕,无助,绝望,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时候,没人救他。
可现在,他不能看着这个小女孩,就这样被卡车撞飞。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
他猛地把怀里的纸箱子扔在了地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猛地冲了出去,冲向了马路中间的小女孩。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周围人的尖叫声,卡车的刹车声,女人的哭喊声,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冲到了小女孩的身边,一把将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着冲过来的卡车,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旁边猛地滚了过去。
就在他滚出去的那一瞬间,巨大的卡车车头,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冲了过去。
他听到了卡车司机惊恐的叫喊,听到了周围人震耳欲聋的惊呼,听到了怀里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
可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左腿上。
是卡车的后轮。
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像有无数把烧红的尖刀,同时扎进了他的骨头里,搅得他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了出去。
在空中飞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把怀里的小女孩,护得更紧一点。
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嘴里瞬间涌出了大量的鲜血,咸腥的味道灌满了他的喉咙,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带着更多的血,还有钻心的疼痛。
怀里的小女孩,被他紧紧地护着,一点伤都没受,只是吓得浑身发抖,趴在他的怀里,哇哇大哭。
他想抬手,摸摸小女孩的头,跟她说“别怕,没事了”。
可他的胳膊,像灌了铅一样重,根本抬不起来。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红色的血雾。
他听到了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朝着他跑了过来。
他感觉到,有人把小女孩从他的怀里抱了过去,是那个女人,她抱着小女孩,跪在他的身边,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地对着他说
小女孩的母亲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
小女孩趴在妈妈的怀里,哭着喊
小女孩妈妈,叔叔流血了,叔叔好多血
他想笑一下,告诉她们,没事的。
可他的嘴角,根本动不了,只能吐出更多的鲜血。
他的身体,越来越冷,像掉进了冰窖里一样,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的灯光,人群,声音,都在渐渐远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院长妈妈的脸。
院长妈妈抱着他,摸着他的头,跟他说:“小默,要做个善良的人,就算日子再苦,也不能丢了良心。”
他做到了。
他这一辈子,过得很苦,很累,很憋屈。没享过一天福,没拥有过一个家,没被人好好爱过,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他像一只蝼蚁,被人踩来踩去,被人欺负,被人侮辱,被人随意丢弃。他怨恨过,不甘过,绝望过,甚至想过,就这样死了算了。
可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守住了自己的良心。
他救了一个孩子。
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没用。
他好像,也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点什么。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再也撑不住了,缓缓地闭了上去。
耳边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身体的疼痛,也消失了。
所有的不甘,怨恨,绝望,全都消失了。
他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彻底混沌,坠入了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