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城的夜晚并不温柔,霓虹灯将天空染成了病态的紫红色。但对于上官家那座位于富人区山顶的宅邸来说,这里仿佛是一个独立于城市之外的孤岛。庭院里种着真正的樱花树,假山流水间甚至还安装了昂贵的隔音结界,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上官汐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一边踢掉脚上的运动鞋,一边习惯性地喊道:“管家爷爷!我饿了!有没有剩饭……”
话音未落,一股寒意猛地从脊背窜上头顶。
客厅的灯光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调成温馨的暖黄色,而是冷白的,亮得刺眼。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目光并没有看茶杯,而是透过镜片,冷冷地锁定了门口的上官汐。
上官汐原本吊儿郎当的姿势瞬间僵住了,嘴角的笑意也凝固在脸上。
“姐、姐姐?”
上官程。
上官家这一代的长女,现任家族财团执行总裁,也是上官汐童年阴影的制造者之一。如果说上官汐是那种让人头疼的“破坏力”,那上官程就是绝对的“秩序”与“掌控”。
“你还知道回来。”
上官程放下茶杯,瓷器碰撞托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上官汐。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上官汐的心尖上。
“根据家族规定,”上官程停在弟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 curfew(宵禁)时间是晚上八点。现在,九点零七分。”
“那个……学校社团有活动,就是那个……”上官汐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后背已经抵上了门板。
“‘机械改造社’?”上官程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调出一段监控视频,“我刚刚收到安保部的报告,你今天下午并没有去社团。你的定位器显示,你在市中心的‘黑市’待了两个小时。”
上官汐的脸色变了变。他早就该想到,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姐姐的眼线。
“我去……买东西。”上官汐硬着头皮辩解。
“买什么?”上官程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买那种违禁的改装零件?还是去买那些来路不明的数据碎片?上官汐,你知不知道你的神经接口才刚刚做完维护?如果因为那些劣质数据导致短路,你以为家里还有钱给你换第二套顶级义体吗?”
她的语气严厉,字字珠玑,带着那种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
上官汐低着头,看着姐姐那双擦得锃亮的高跟鞋,心里那股倔劲儿突然就上来了。
“那是我的事。”他闷声说道,“我的身体,我自己负责。”
“你的身体?”上官程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是上官家的继承人之一,你的身体不仅仅是你自己的,更是家族的资产。父亲出差在外,我就有责任管好你。”
她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揉乱弟弟的头发,或者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上官汐头顶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挡在了两人之间。
上官汐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别碰我。”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是你的资产,也不是你的下属。我是上官汐。”
上官程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看着弟弟那张倔强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出一丝服软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找到。
客厅里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那个……打扰一下?”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门口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鸦青色的长衫,在这个充满现代科技感的玄关处显得格格不入。瞳手里提着一个有些破旧的布包,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和不知所措。
他是被上官汐硬拉来“补习功课”的,没想到刚进门就撞上了这种修罗场。
“你是谁?”上官程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像是两把手术刀,上下打量着瞳,“汐,这就是你带回来的‘朋友’?”
“对,这是我同桌,瞳。”上官汐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把推开姐姐的手,挡在瞳面前,“姐,这是我的客人。你不是说要教我待客之道吗?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上官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瞳身上停留了许久。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质——那种绝对的静止感,以及……一种让她感到危险的气息。
“瞳?”上官程在脑海里迅速检索着日城的名流名单,没有这个名字,“哪家的?”
“他……”上官汐刚想介绍。
“一个普通学生。”瞳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微微鞠躬,“打扰了,我是上官汐的同学。听说他有学业上的困难,特来辅导。”
“辅导?”上官程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意思。上官家的家庭教师都是世界顶尖的AI,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高中生来辅导了?”
“姐!”上官汐不耐烦地喊道,“你有完没完?我要去写作业了!瞳,走,上楼去我房间!”
他拉着瞳就要往楼上跑。
“上官汐。”
上官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晚的事,我们没完。还有,把你房间的监控权限打开,我不希望家里出现任何不可控的因素。”
上官汐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地比了个中指,然后拉着瞳飞快地逃上了楼。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管家才小心翼翼地从厨房探出头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大小姐,”管家叹了口气,“何必呢?少爷毕竟是个孩子,而且他最近确实安分了不少。”
“安分?”上官程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已经微凉的红茶,“就是因为太安分了,才让人担心。那个叫‘瞳’的孩子……查一下他的背景。我要知道他接近汐的目的。”
“是。”管家点点头,“不过……少爷能带朋友回家,这还是三年来的第一次呢。”
上官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楼上,上官汐的房间里。
一进门,上官汐就把自己重重地摔在那张巨大的智能床上,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对着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的瞳苦笑道,“老古董,让你见笑了。这就是我的‘地狱’。”
瞳关上门,看着满屋子的电子设备和角落里堆着的废弃滑板零件,轻声问道:“她……经常这样管你?”
“从小到大。”上官汐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看着瞳,“老爷子忙着赚钱,大姐就负责管教。她是个完美主义者,什么都要求最好,什么都要求在掌控之中。在她眼里,我就是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必须时刻盯着。”
他看着瞳,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瞳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从布包里拿出那枚上官汐之前给他的校徽硬币,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她很在乎你。”
瞳的声音很轻,却让上官汐愣住了。
“什么?”
“她看你的眼神,”瞳转过身,背对着上官汐整理自己的书本,“虽然严厉,但她的手在抖。当她以为你要反抗她的时候,她的呼吸乱了。”
上官汐怔怔地看着瞳的背影。
“那是……那是生气!”上官汐嘴硬道。
“那是害怕。”瞳打断了他,“害怕失去。那种掌控欲……是因为太在乎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那枚旧校徽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上官汐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管她呢。反正我也不想听她的。”
但他没有去把那枚硬币拿走,反而伸手把它往自己这边推了推,直到它完全被自己的手掌握住。
“喂,老古董。”
“嗯?”
“今晚……谢谢你上来。”
“……不客气。”
日城的夜依旧喧嚣,但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两个少年在经历了家庭的风暴后,找到了一丝难得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