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橹穆·1973
1973年的大凉山,总是被一层化不开的白雾裹着。
天不亮,雾就从山谷里漫上来,漫过层层叠叠的梯田,漫过黑褐色的土墙,漫过寨口那棵几百年的老神树,最后把整座寨子都吞进一片朦胧里。我叫穆祉辰,是从山外过来的知青,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一个旧帆布包,一双磨破了边的解放鞋,在满是彝族服饰、羊毛披毡的寨子里,显眼得像一片落在黑土上的白纸。
刚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听不懂彝族语言,认不出山间的路,分不清哪些草能吃,哪些草有毒。白天跟着村民下地干活,晚上回到那间孤零零的土坯房里,点一盏昏黄的油灯,翻几本带来的旧书。山外的世界很远,远到像一场不真切的梦,而眼前的大凉山,沉默、辽阔、又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厚重。
我第一次见到王橹杰,就是在寨口那棵老神树下。
他是寨子里内定的未来祭司,年纪不大,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彝族传统的黑衣,边缘绣着暗红的纹路,头上缠着一圈素色麻布,侧脸线条干净锋利,眼神亮得像山涧里最清的泉水,又带着一丝不属于同龄人的沉静。他不像其他少年那样喧闹,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寨子里的人忙忙碌碌,看日出日落,看云雾来来去去。
有人告诉我,橹杰从小就被老祭司看中,身上背负着整个寨子的信仰与规矩。
他不能随意乱跑,不能随心所欲,一言一行都要符合彝族祭司的身份。
我那时只当是听个故事,从未想过,这个人会在我往后的生命里,刻下一道一辈子都抹不平的疤。
我们真正熟起来,是在一个雨后的下午。
我上山采草药,不小心踩空,崴了脚,困在半山腰,雾又大,辨不清方向。就在我又慌又乱的时候,一个身影拨开树丛走了过来。是王橹杰。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看了看我肿起来的脚踝,然后伸手,轻轻扶了我一把。
他的手很暖,指节上有常年干活磨出的薄茧。
“我带你回去。”
他的汉话不算流利,一字一顿,却格外认真。
那一路,他走得很慢,刻意配合我的脚步,时不时扶我一下,避开湿滑的石头。雾很大,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雨声和脚步声,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冰冷陌生的大山,好像有了一点温度。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多了一些心照不宣的来往。
他会在清晨,悄悄放一把新鲜的野果在我土坯房的门口,不敲门,不声张,放下就走。
我会在傍晚,等他忙完祭司相关的琐事,教他写汉字,教他念简单的句子,给他讲山外的城市、火车、马路、灯光。
他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听什么天大的秘密。
王橹杰教我辨认山里的草药,告诉我哪一种能止血,哪一种能止疼,哪一种有毒碰不得。他教我在雾天辨别方向,教我看云识天气,教我几句简单的彝族话。他还会在没人的时候,轻轻哼起彝族古歌,调子低沉悠长,像风穿过山谷,像水流过石头,干净又苍凉。
我常常看着他,看得出神。
他站在神树下时,像一株安静挺拔的树,沉默却有力量。
他低头写字时,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温柔得不像话。
他偶尔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浅浅一弯,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我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悄悄越过了界限。
在那个年代,在这样封闭的大山里,在这样讲究传统与规矩的彝族寨子,两个少年之间太过亲近的来往,本就是一件不被允许的事。可我们都控制不住,像两棵被风吹到一起的树,一旦根系纠缠,就再也分不开。
夜里,他常常偷偷跑出来。
避开家人,避开长辈,避开所有目光,绕很远的路,来到我的土坯房外。
他不敲门,不叫喊,只是站在窗下,轻轻吹一声调子。
那是他自己编的调子,只有我听得懂。
我一开窗,就能看见他站在月光里,披毡上沾着夜露和草屑。
“祉丞。”
他只喊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却能穿透整片黑夜的安静。
我们不会待很久。
有时候只是站在窗边说几句话,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有时候他塞给我一个烤土豆,热气腾腾,是他偷偷在火塘里烤好的。
不说喜欢,不说爱,不说未来。
可彼此眼底的心意,早就藏不住了。
王橹杰看我的眼神,总是安静又滚烫。
他会下意识地站在我外侧,把我护在远离山路、远离人群的一边。
他会在我被寨里人议论时,默默站到我身边,用眼神告诉所有人,他站在我这边。
他会记得我随口说过的话,记得我怕黑,记得我不吃太酸的野果,记得我一到阴天就关节不舒服。
那些细微到不能再细微的小事,一点点堆在我心里,暖得发烫。
我以为,只要我们小心一点,低调一点,不被人抓住把柄,就能这样安安静静地走下去。
可我忘了,祭司的身份,容不得半分差错。
我忘了,在这样的寨子里,没有秘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寨里的老人和长辈。
他们看橹杰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严肃。
一开始是私下谈话,语重心长,句句都在提醒他身份、责任、传统、规矩。
后来,语气越来越重,警告越来越严厉。
他们说,未来的祭司,心要正,行要端,不能和外来的知青走得太近,更不能做出违背传统的事。
王橹杰沉默着听,不反驳,也不答应。
他依旧偷偷来找我。
只是次数变少,时间变短,每次来,眼底都多了几分疲惫和压抑。
直到有一天,他再也没有出现。
我等了一整晚,窗下始终没有那声熟悉的调子。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没有。
我才隐约意识到,出事了。
后来我才从别人口中断断续续地听说——
王橹杰被家里人关起来了。
为了断掉他和我的来往,为了让他守住祭司的本分,他被禁足,不许出门,不许见人,不许再靠近我住的土坯房,连原本要学习的祭司礼仪,都暂时停了。
寨子对他的惩罚,是软禁。
而对我的惩罚,是漫天的非议。
从那以后,我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背后的指指点点。
知青点的同伴看我的眼神变得奇怪,有人疏远,有人议论,有人明里暗里地嘲讽。
寨里的彝族村民,大多对我没有好脸色,觉得是我带坏了他们未来的祭司。
“伤风败俗。”
“不知廉耻。”
“外来人,不安好心。”
“再这样下去,会给寨子带来灾祸。”
那些话像一根根尖针,不分昼夜地扎在心上。
不致命,却疼得人喘不过气。
我白天强装镇定,下地干活,应付各种目光,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土坯房,一关上门,整个人就垮下来。油灯昏黄,影子孤单,山里的风呜呜地吹,像在哭,又像在嘲笑着我的不自量力。
我开始害怕,开始委屈,开始动摇。
我怕真的毁了王橹杰的一生。
他是祭司,是寨子的希望,有他该走的路,有他该守的规矩。
而我,只是一个外来的知青,无根无萍,前途未卜。
我不配拖累他。
可就在我最煎熬、最绝望的时候,王橹杰还是出现了。
那天深夜,我正要熄灯,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响动。
我开窗,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王橹杰。
他是偷偷翻过后山的陡坡跑出来的,衣服被树枝划破,手上、胳膊上都是新的划痕,渗着血丝,鞋子上沾满了泥,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明显是累坏了、吓坏了。可他看见我,依旧努力地挤出一点安稳的神情,生怕我担心。
“祉丞。”他声音沙哑,“我……我来看看你。”
我的心,一瞬间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抖。
他明明自己已经身陷囹圄,明明被规矩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明明一被发现就要面临更严厉的惩罚,却还是不顾一切,拼了命地跑出来见我一面。
只因为,他怕我难过。
那一夜,他不敢久留,只站了短短几分钟,说了几句让我别担心、好好照顾自己的话,就又要匆匆赶回去,怕被家人发现。我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从那之后,他一有机会,就偷偷跑出来。
有时候是趁家人不注意,有时候是趁天没亮,有时候是冒着大雨。
每一次,都是一身狼狈,带着新的伤,却依旧固执地站在我面前,眼底那团喜欢我的火,从来没有灭过。
我心疼得快要碎了。
我心疼他被关着,心疼他被责骂,心疼他一身伤痕,心疼他明明那么难,却还在拼命守护我。
我也心疼我自己,心疼那些挥之不去的非议,心疼那些压得人抬不起头的目光,心疼我们明明真心相待,却连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
委屈、害怕、无力、绝望,一层层堆积在心里,终于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彻底爆发。
那天他又一次偷跑出来,衣衫不整,脸色憔悴,一看就是受了不少苦。
我看着他,积压了太久的情绪,一瞬间冲破了所有理智。
“你别再来了。”
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王橹杰一愣,原本带着一点笑意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
“祉丞……”
“我说,你别再来了。”我重复一遍,语气狠得连我自己都陌生,“你有你的身份,你的规矩,你的祭司之路,你不能因为我,毁了你自己。”
“我不怕。”他急急地说,汉话有些乱,“我可以……我可以慢慢跟他们说。”
“说有什么用?”我红着眼,声音拔高,“他们不会同意的!这里是大凉山,是彝族寨子,规矩比天大!我在这里被人指着鼻子骂,我受够了!我不想再被人指点,不想再拖累你,不想我们两个人都活得这么痛苦!”
他站在雾里,嘴唇微微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难过的样子,心像被刀割一样,可嘴上却说着最狠的话:
“王橹杰,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我要离开这里。”我一字一句,像在剜自己的心,“离开寨子,离开大凉山,离开你。”
“……不要。”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哀求,“祉丞,我喜欢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喜欢有什么用!”我终于吼出来,“喜欢能挡得住那些闲话吗?喜欢能让你不被关起来吗?喜欢能让我们光明正大站在太阳底下吗?这里没有我们的路,没有!”
我说完,再也不敢看他的眼睛,转身就往土坯房里走。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哭。
我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告诉他我不走了,我什么都不怕了。
我怕一回头,我所有的决心,都会瞬间崩塌。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
我看不见他,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不知道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回去的,不知道他回去之后,又要面对怎样的惩罚。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王橹杰。
我加快了离开寨子的手续,托人帮忙,辗转联系,终于拿到了离开的许可。
走的那一天,天依旧有雾,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背着包,一个人默默走出了寨子。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看见他站在神树下,等着我。
离开大凉山后,我在山外一个偏远的小镇落脚。
日子平平淡淡,不咸不淡,像一杯没有味道的白开水。
我不再提过去,不再提大凉山,不再提那个叫王橹杰的少年。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空了。
几年后,我在镇上收养了一个孤女,取名穆枳枳。
枳,是苦橘。
用来纪念那段,埋在大凉山里,又酸又涩、一辈子都化不开的过往。
枳枳很乖,很懂事,会拉着我的手,软软地喊我阿爸。
她会问我,阿爸,你以前去过什么地方?
她会问我,阿爸,你心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人?
我每次都只是摸摸她的头,笑一笑,不说话。
只有在深夜,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我才会被铺天盖地的思念和悔恨淹没。
我常常梦见大凉山,梦见白雾,梦见老神树,梦见那个穿着彝族服饰的少年。
梦见他在窗下吹调子,梦见他教我认草药,梦见他笑着喊我:祉辰。
梦见他一身火红的祭司服,站在光里,回头对我笑。
我开始疯狂地后悔。
后悔那一天的争吵,后悔那一句“离开你”,后悔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座大山里。
我想,那些非议我可以不在乎,那些规矩我可以慢慢面对,那些困难我们可以一起扛。
只要他还在,只要我能再见到他。
我决定,回去。
我要回大凉山,回那个寨子,找到王橹杰。
我要跟他说对不起,我要告诉他,我不怕了,我不逃了,我回来了。
那一年,枳枳已经稍稍懂事。
我带着她,重新踏上了去往大凉山的路。
山路依旧蜿蜒,雾气依旧弥漫,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心跳越来越快,既紧张,又期待,又害怕。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排练着见面的话。
橹杰,我回来了。
橹杰,对不起。
橹杰,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可当我真正走进寨子,迎接我的,不是王橹杰的身影。
而是一片沉默,一种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气氛。
寨里的老人看见我,眼神复杂,有叹息,有惋惜,有不忍。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爬满全身。
我抓住一个相熟一点的村民,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橹杰呢?王橹杰在哪里?”
对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一句话,击碎了我所有的希望。
“你走之后,橹杰天天都想着要去找你。家里拦不住他,他就偷偷往山外跑。”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后山突发山洪,他……没了。”
山洪。
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
枳枳吓得拉住我的手,小声喊:“阿爸……”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人呢?”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要见他,我要见王橹杰。”
旁边一位老人走上前,眼神悲悯,轻轻说了一句,让我彻底崩溃:
“我们彝族,走了是火葬。一把火,骨灰撒在山里,归了山,归了天,没有坟。”
没有坟。
连一抔土、一块碑、一个能让我祭拜、能让我靠一靠的地方,都没有。
他走了。
在我不顾一切逃离他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地奔向我。
最后,被永远留在了这座大山里。
连一具完整的身体,连一个可以悼念的墓碑,都没有留下。
我走到寨口那棵老神树下,就是当年第一次见到王橹杰的地方。
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他当年哼的彝族古歌。
像极了他在窗下,轻轻吹的那声调子。
我蹲下身,抱着膝盖,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我当年吵着闹着离开,是为了不疼。
可我直到失去才明白,真正的疼,是——
我连一句道歉,一个拥抱,一次好好的告别,都再也给不出去了。
大凉山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
吹走了雾,吹走了雨,吹走了那个叫王橹杰的少年。
吹走了我们没能说出口的喜欢,没能一起走的路,没能等到的未来。
风来了,又走了。
他来了,也走了。
只剩下我,和一个名叫穆枳枳的孩子,站在这片他曾经爱过、也为我死去的土地上。
守着一段,没有墓碑、没有归期、没有结果的往事。
风穿过山谷,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像他最后一次,温柔地抚摸过我的眉眼。
祉丞,我来找你了。
只是这一次,你再也等不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