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把教室切割成明暗两半。
唐芷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转了三圈,又停下来。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写着“距高考还有1天”,那个数字像颗钉子,把所有人的呼吸都钉在嗓子眼里。
她侧过头,看向隔壁教学楼的方向。高三(七)班在二层最东边,墨尘川就在那里。
“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来一道大题。”同桌陈薇薇凑过来,压低声音笑,“等考完了,让你看个够。”
唐芷兰收回目光,耳朵尖有点红:“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陈薇薇挑眉,“你俩一起长大,住对门,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就差没穿一条裤子了。全年级谁不知道墨尘川是你的人?”
“什么叫我的人……”唐芷兰把笔放下,拿起橡皮擦在手指间捏了捏,“我们就是邻居。”
“行行行,邻居。”陈薇薇拖长了尾音,一脸“我信你才怪”的表情。
下课铃响的时候,唐芷兰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三拍。她在等。
果然,五分钟后,墨尘川出现在教室后门。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小截晒成麦色的小臂。六月傍晚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走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就两个字。
唐芷兰把书包甩到肩上,跟出去。陈薇薇在后面捂着嘴笑,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两个人并排走在学校的梧桐道上。高考前最后一天,校园里人很少,只有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叫得没心没肺。
“紧张吗?”墨尘川问。
“有一点。”
“别紧张。”他顿了顿,“你肯定能考上。”
唐芷兰抬头看他:“你呢?”
墨尘川没回答,伸手从她书包侧袋里抽出那个磨得边角发白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那是他送她的杯子,用了三年,漆都掉了一块。
“哎,那是我的水——”
“我知道。”
他喝完了,把杯子塞回她书包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唐芷兰盯着他后脑勺,有点气,又有点想笑。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从来不把自己当外人。小时候抢她糖吃,大了抢她水喝,她妈还说这叫“亲近”。
走到校门口,墨尘川突然停下来。
“唐芷兰。”
“嗯?”
他转过身,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压了一整个夏天的蝉鸣,终于要破土而出。
“考完了,我有话跟你说。”
唐芷兰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墨尘川弯了弯嘴角,那种痞痞的笑,像小时候每次恶作剧得逞后的表情:“现在说了,怕你考不好。”
“……你瞧不起谁?”
“不是瞧不起你。”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了些,近到能闻见她头发上栀子花的香味——学校后门那棵老栀子树,她每天早上经过都会顺手摘一朵别在书包带子上,“是怕我自己等不及。”
唐芷兰没说话。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下课铃还响。
“走吧。”墨尘川先迈开步子,“阿姨该等急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那条走了十二年的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斑驳的灰墙,墙头探出石榴树和葡萄藤。六月的风温热,带着栀子花的香,还有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油味。
唐芷兰的家在巷子中间,墨尘川的家在巷子尽头,门对门,窗对窗。小时候她趴在窗台上写作业,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也在对面写作业。有时候他朝她扔纸飞机,飞机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笨蛋”。
那些纸飞机她还留着,收在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压得平平整整。
“到了。”墨尘川在她家门口站定。
唐芷兰推开门,回头看他一眼。
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像藏着一整个秘密。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外面喊了一声:“唐芷兰!”
她又把门拉开一条缝:“干嘛?”
墨尘川站在暮色里,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黄的光。他弯着眼睛笑,笑得有点傻,但又特别好看。
“好好考。”他说,“考完了,我带你去吃冰。”
唐芷兰“嗯”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感觉那颗心要跳出来。
妈妈在厨房里喊:“兰兰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炖了排骨汤!”
“来了。”
她换了鞋,走进去。路过镜子的时候瞥见自己的脸,红得像窗外的石榴花。
明天就高考了。
后天,她就知道墨尘川要说什么了。
其实她大概知道。
或者说,她等了三年,就是在等这句话。
那天晚上,唐芷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薄薄的窗帘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她侧过身,看向对面那扇窗。
墨尘川的房间灯还亮着。
他的身影映在窗帘上,好像在看书,又好像在发呆。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还不睡?】
几乎是秒回:【你不也没睡。】
【睡不着。】
【紧张?】
【不是。】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消息弹出来:【那就是在想我。】
唐芷兰盯着这行字,心跳又快了。她打了“臭美”两个字,删掉;打了“谁想你”,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早点睡,明天加油。】
【嗯,你也是。】
【墨尘川。】
【嗯?】
【晚安。】
【晚安,唐芷兰。】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月光还在,蝉鸣还在,对面那扇窗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高考会怎样,不知道那句话会怎样。
但她知道,不管怎样,墨尘川会在。
从她记事起,他就在。
这就够了。
窗外,栀子花的香一阵一阵飘进来,混着六月的夜风和隐隐的蝉鸣。唐芷兰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明天,是高考。
后天,是答案。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