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婚仪
正月初八,天没亮透,林府就动了。
阿稚站在城东街面拐角的屋檐下,身上穿着浆洗房的粗布衣裳,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褂。晨风灌进巷口,吹得她耳根发红。街面上已经有人了,早起的摊贩支起棚子,卖热汤面的白汽从巷口飘出来,混着鞭炮的火药味。林府的迎亲队伍要绕城东一圈,从这条街经过。
她攥着暗兜里的铜扣,等。
辰时刚过,远处传来锣鼓声。迎亲队伍从街面另一头拐过来,前面是举旗的仪仗,后面跟着花轿,轿帘上绣着金线龙凤,阳光照上去晃得人眼花。队伍两边是林府的护卫,九皋走在最前面,穿着玄色甲胄,腰里别着刀,左肩膀的动作看不出异样。他的目光扫过街面两侧的人群,扫得很快,但在她站的位置停了一拍。
阿稚往屋檐下缩了缩,没动。
队伍浩浩荡荡地过去,锣鼓声震得她胸口发麻。她看见南客混在队伍后段,穿着一身杂役衣裳,手里提着一面铜锣。他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左手垂在身侧,比了一个手势。拇指朝下。
有异常。
阿稚的心提起来。她顺着南客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队伍末尾跟着几辆马车,是赵家送嫁妆的后备车。马车边上走着几个穿灰绸短衫的人,看着像随行的仆役。其中一个瘦高个,左手戴着一只翠绿的玉扳指。
钱管事。
他走在马车侧面,步子不紧不慢,目光一直落在花轿方向。阿稚盯着他的手,那只戴玉扳指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东西。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偏头对身边一个灰绸短衫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脱离了队伍,拐进旁边一条巷子。
阿稚认出了那条巷子。通往城北小院的方向。
赵家的人在往城北去。
她攥紧了铜扣。九皋让她别冲出来。可钱管事的人往城北去了。城北小院里什么都没有,真信送出去了,油布包不在,九皋不在,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盏灯笼。但万一赵家的人翻出什么,灯笼、铜扣、九皋的外衫,任何一样都能牵出线索。
她没有动。南客的信号是“有异常”,不是“撤”。九皋让她别冲出来。她站在原地,看着迎亲队伍拐过街角,锣鼓声渐渐远了。街面上的人群散了,卖面的摊子又忙起来,白汽重新升腾。
阿稚在屋檐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城北走。她没有跑,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寻常丫鬟回府。走到城北小院那条巷口的时候,她看见巷子里有两个灰绸短衫的人,站在院门外,正在拍门。
阿稚没进巷子,拐进了隔壁一条窄道,绕到小院后墙。后墙比前门矮,墙头长着一蓬枯草。她踩着墙根一块碎砖,扒住墙头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踝,她咬着牙没出声。
院子里很静。正房的门虚掩着,灶房的门关着。她贴着墙根摸到正房窗下,侧耳听了一会儿。前门的拍门声还在,但院子里没人。她推开门溜进去,把床上九皋那件玄色外衫卷起来塞进灶膛,把那盏灯笼拆了,竹篾和纸揉成一团塞进灶膛,又摸出火折子点了一把火。火苗舔着衣裳和灯笼纸,浓烟从灶膛口冒出来。她又抓了一把干草盖上去,让烟更大。
然后她从后墙翻出去,落在巷子另一头。
她绕了一大圈才回到街面上,脚踝已经肿了,走路一瘸一拐。她找了个人多的茶摊坐下来,要了碗热水,把肿了的脚踝藏在凳子底下。茶摊边上有人在议论林府的婚事,说花轿多气派,嫁妆多丰厚。
阿稚端着碗,热水烫着掌心。她不知道小院那边怎么样了。赵家的人拍不开门,大概率会翻墙进去。进去之后,灶膛里只剩一把灰。灯笼没了,外衫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坐在茶摊上,等到日头偏西。
傍晚的时候,南客找过来了。他从茶摊边上经过,往她桌上搁了一枚铜钱,低声说了一句。
南客:“九皋哥让你去林府后墙的夹道。他在砖窑等你。”
阿稚站起来,脚踝一阵钻心的疼。她咬着牙走了两步,南客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先走了。
阿稚慢慢走到林府后墙那条夹道,天已经暗了。砖窑洞口透出一点微光,她弯着腰钻进去。九皋坐在石台边上,面前点着一盏小油灯。他身上的甲胄还没脱,玄色的铁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往下,停在她的脚上。
九皋:“脚怎么了?”
阿稚:“翻墙崴了一下。没事。”
九皋没接话,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那只肿了的脚踝握住。他的手指很凉,按在肿处的时候她嘶了一声。他放轻了力道,拇指在脚踝骨上慢慢按了一圈。
九皋:“骨头没事。回去用冷帕子敷。”
阿稚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甲胄的肩片硌着他的下巴,他皱着眉,手指在她脚踝上轻轻按着。她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他肩甲上的一道划痕。新的,铁片被什么东西磕出一道白印。
阿稚:“今天出事了?”
九皋的手停了一下。他松开她的脚踝,站起来,靠在石台边上。油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甲胄底下的衣裳领口露出一截绷带,比之前的布条干净些,但渗了一点淡红。
九皋:“钱管事认出了我。迎亲回来的路上,他在队伍里动了手脚。花轿进正门的时候,有人从侧面冲出来,手里有刀。我挡了一下。”
阿稚看着他领口那截绷带,手指攥紧了。
阿稚:“伤得重不重?”
九皋:“皮外伤。刀没开刃。”
他看着她,那只没伤的眼睛里沉着东西。油灯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砖窑壁上晃了晃。
九皋:“赵家的人今天去了城北。翻墙进去了。”
阿稚:“我知道。我烧了。”
九皋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九皋:“你烧了什么?”
阿稚:“灯笼、你的外衫、屋里能牵出线索的东西。灶膛里只剩灰。”
九皋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那层茧,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九皋:“那盏灯笼你烧了?”
阿稚看着他的侧脸。油灯的光照着他垂下的眼睫,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她听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阿稚:“留着会被赵家的人翻出来。你送的东西,我不想让别人碰。”
九皋抬眼看着她。油灯的光映在他那只没伤的眼睛里,亮亮的。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油灯的芯子跳了两下。然后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台上。
是一小截竹篾,上面缠着一点烧焦的浅青色纸角。灯笼的残骸。他从灶膛灰里捡出来的。
九皋:“你烧的时候,留了一截。”
阿稚看着那截竹篾和焦纸角,心口那块地方胀了一下。她烧的时候确实留了一截。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留的。
九皋把那截竹篾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
九皋:“下次别烧了。送你的东西,留着。”
阿稚看着他手指间那截焦黑的竹篾,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九皋把那截竹篾收进袖中,从石台边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砖窑里很窄,两个人离得很近。他的甲胄冰凉,但甲胄底下的体温透出来,隔着铁片暖着她。
九皋低头看着她,那只没伤的眼睛里沉着的东西翻涌到水面,没压回去。
九皋:“阿稚。婚仪过了。翠儿的事完了。你说婚仪完了再说,现在可以说了。”
阿稚仰头看着他。油灯的光映着他的下颌线条,甲胄的肩片在暗处泛着冷光。她攥着铜扣的手指松了松。
她开口了。
阿稚:“我不是阿稚。”
九皋看着她,没动,也没说话。
阿稚:“我从别的地方来。一个跟这里不一样的地方。我醒来的时候就在柴房里,脑子里有个系统,让我维持阿稚的人设,不然就会死。翠儿的信、井壁里的油布包、假信、砖窑,都是系统让我查的。可查到后来我发现,系统要的不是我装傻,是我把这封信送出去。”1
?就这样直接说出来了?我还以为最起码女主会找个借口
九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油灯跳了一下,他的睫毛在光里动了动。
九皋:“系统是什么?”
阿稚:“说不清。像是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给我任务,给我积分。积分归零,我就没了。”
九皋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一点一点地过,像是在把她刚才说的话和过去这些天的事一件一件对上。过了很久,他开口。
九皋:“所以你第一天在柴房里,缩在被子里发抖,是装的。”
阿稚:“是。”
九皋:“井台边上你蹲在那儿掏石缝,也是装的。”
阿稚:“掏石缝是真的。抖是装的。”
九皋嘴角动了一下,很浅。他伸手,把她攥着铜扣的那只手拿起来,翻过来,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铜扣躺在她的掌心里,“九”字朝上。他把铜扣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刻痕。
九皋:“这个是真的。我给的就是给你的。”
他把铜扣放回她掌心,把她的手指合上。
九皋:“不管你是谁,从哪来。铜扣在你手里,就是我给的。翠儿的事是你帮我查的。假信是你抄的。今天城北的东西是你烧的。这些事,跟系统没关系。”
阿稚看着他。油灯的光映着他那只没伤的眼睛,里面沉着的东西稳下来,沉到底。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拍。
九皋:“你的事,我知道了。我的事,你也知道了。剩下的,等赵家的事了了再说。”
阿稚攥着铜扣,看着他。砖窑外面起了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九皋的影子在墙壁上跟着晃,和她挨在一起。
她开口。
阿稚:“赵家的事还没完。钱管事今天动了手,赵家不会善罢甘休。沈嘉兰那边,信给了,但赵家还在查。婚仪办了,赵星棠进了林府的门,赵家的事只会更近。”
九皋点头。
九皋:“明天开始,赵家会从明面转到暗面。赵星棠进了林府,赵家的人进出更方便。沈嘉兰那边,我会让南客盯着。你回城北,别再翻墙了。脚踝肿成那样,明天走不了路。”
阿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确实比刚才肿得更厉害了。
九皋蹲下来,把她那只脚重新握住,从袖中摸出一条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他缠得很慢,力道很轻。缠完打了个结,站起来。
九皋:“走吧。我送你回去。”
阿稚跟着他钻出砖窑。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夹道里只有远处廊下的一点灯笼光。九皋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放得很慢,甲胄的铁片在暗处轻轻碰撞。她踩着他的影子走,脚踝裹着布条,每一步都稳。
走到城北小院门口,九皋推开门让她先进。院子里黑黢黢的,灶房的门还关着。她走到灶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院门边上,甲胄还没脱,月光照着他的脸。
九皋:“进去吧。明天我让南客送药来。”
阿稚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阿稚:“九皋。”
他看着她。
阿稚:“灯笼烧了。你再送我一盏。”
九皋看着她,月光照着他那只没伤的眼睛,亮亮的。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没有忍。
九皋:“行。明天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