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

第三章 签字

叶知秋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只有厨房方向透过来一点光。她换鞋的时候注意到鞋柜上多了一双男士皮鞋，摆得很整齐，鞋尖朝外。

他回来了。

叶知秋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鞋柜上，心跳快了一拍。

【系统·修：他在厨房。】

【叶知秋：我看得见。】

【系统·修：你鞋还没换完呢。】

叶知秋低下头，把另一只鞋也换好，拿起拖鞋穿上。她直起身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客厅走。

叶信之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他换了一件家居长袖，灰色，袖子推到小臂中段，正往锅里倒油。台面上摆着切好的菜，两个盘子，一盘青菜，一盘切好的肉片。旁边还有一只碗，里面是打好的蛋液，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在做饭。

叶知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叶信之很少做饭。他太忙，应酬多，在家吃饭的次数本来就少。但他偶尔会做，通常是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做一碗面，或者炒两个菜，放在桌上，自己先去书房。

今天他做了。

叶知秋不确定这是给谁做的。明天就要去深圳的人，今晚站在厨房里炒菜，这件事本身就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系统·修：他做了两人份。】

【叶知秋：我知道。】

【系统·修：你要吃吗？】

叶知秋没回话。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叶信之听到声音，侧了一下头，没有完全转过来。

叶信之：“回来了。”

语气平淡，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招呼。叶知秋握着水瓶，手指收紧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这句话叶信之每天都会说，有时她回来得早，有时他回来得早，谁先到家就等另一个人，然后说一句“回来了”，另一个人应一声“嗯”。

今天她回来，他说了这句话。

但今天和以前不一样。

叶知秋：“嗯。”

她拿着水往客厅走，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她认出来是自己白天签的那份补充协议的副本，应该是叶信之带回来的。旁边还有一支笔，不是信远定制的那支，是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帽上有划痕。

她送给他的那支。

叶知秋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新闻频道在播经济新闻，她没在看，只是让声音填满客厅。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响，然后是铲子翻动的声音。叶知秋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十分钟后，叶信之端着两盘菜出来。一盘青椒炒肉，一盘番茄炒蛋，还有两碗米饭。他把菜放在餐桌上，碗筷摆好，然后看向她。

叶信之：“吃饭。”

叶知秋放下遥控器，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盘菜，一盘肉，一盘蛋。叶信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自己碗里，然后低头吃饭。

叶知秋也拿起筷子。她夹了一块青椒，嚼了两下，味道很淡，盐放得少。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叶信之做饭一直偏淡，原主口味重，说过他很多次，他嘴上答应，做出来还是淡。

叶知秋没说什么，继续吃。两个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筷子偶尔碰到盘沿，发出一点轻响。

叶信之先开口。

叶信之：“协议你看完了？”

叶知秋抬起头。他问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碗里，筷子夹着一块肉，停了一下才放进嘴里。

叶知秋：“看完了。”

叶信之：“有要改的吗？”

叶知秋放下筷子，看着他。他今天问了两次，早上问一次，现在又问一次。像是怕她反悔，又像是希望她反悔。

叶知秋：“没有。条款没问题。”

叶信之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下，然后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叶信之：“那明天去办。”

叶知秋：“好。”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桌底下，她的左手攥着裤子，指节发白。原主的情绪在某个角落又拱了一下，她按住了。

叶信之放下水杯，看着面前的两盘菜，沉默了几秒。

叶信之：“房子过户的事，我让律师联系你。车我明天开走，其他东西你看着处理。”

叶知秋：“行。”

叶信之：“律所那边的合作，如果……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让王总监换人对接。”

叶知秋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内容本身是在往后退。他在给她留空间，一种干净利落的、不给彼此添麻烦的空间。

叶知秋：“不用。公事是公事。”

叶信之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继续吃饭。

这顿饭吃了不到十五分钟。叶知秋先吃完，把碗筷放进水槽。叶信之后面吃完，也把碗放进去，然后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洗碗。

水声哗哗地响。

叶知秋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原主的记忆里，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租的房子很小，厨房只能站一个人。叶信之洗碗的时候，原主就靠在门框上看他，有时会从背后抱住他。叶信之会侧过头，肩膀往上顶一下，说“别闹，洗碗呢”。

现在她站在同样的位置，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

叶知秋转身去了书房。

她打开电脑，把白天没处理完的邮件回了几封。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敲键盘的手很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书房的门开着，能听到厨房里水声停了，然后是碗碟放进沥水架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厨房移到客厅，停了。

叶知秋没回头，但她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系统·修：他在客厅站着。】

【叶知秋：站在哪？】

【系统·修：茶几旁边。看那份协议。】

叶知秋垂下眼，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又过了几分钟，脚步声移向卧室方向。门开了，又关了。

叶知秋这才靠到椅背上，闭上眼。

【系统·修：你今天挺能扛的。】

【叶知秋：没什么扛不扛的。签个字而已。】

【系统·修：你左手刚才攥裤子攥到发白。别以为我没看见。】

叶知秋没回话。她睁开眼，看着书房桌上堆着的卷宗。其中一份是明天要带去民政局的材料，她已经整理好了，放在最上面。

她伸手把那份材料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叶信之的签名已经在了，她今天在会议室签的那份补充协议后面，附了这份离婚协议的副本。她的签名也在。

只剩下日期。

明天填上日期，这段婚姻就结束了。

叶知秋把材料放下，关了电脑，站起来。她走到书房门口，看向卧室的方向。门关着，门缝下透出一点光。

她走过去，抬起手，停在门板上方。

停了三秒。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去了客厅。

她在沙发上坐下，盖了一条毯子。沙发够长，够她躺一夜。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系统·修：你不回卧室？】

【叶知秋：明天要离婚的人，睡沙发比较合适。】

【系统·修：……行。随你。】

叶知秋闭上眼。毯子很薄，客厅的空调开得有点低，她缩了一下肩膀，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过了很久，卧室的门开了。

叶知秋没睁眼，但她的呼吸变了。脚步声很轻，从卧室走到客厅，停在了沙发旁边。她感觉到有人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但她能感觉到。

叶信之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接着是脚步声离开，然后是卧室门重新关上的声音。

叶知秋睁开眼。

她看着天花板，眼睛有点酸。她没有眨，也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直到眼睛自己干了。

【系统·修：他刚才给你拿了条被子。】

叶知秋偏过头。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薄被，深灰色的，是叶信之平时盖的那条。她伸手摸了一下被角，还有温度，应该是刚从卧室里抱出来的。

叶知秋坐起来，把被子展开，盖在身上。被子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她早上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样。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重新躺下。

【系统·修：你哭了？】

【叶知秋：没有。】

【系统·修：那你眼睛为什么红？】

【叶知秋：空调太干。】

【系统·修：……你说是就是吧。】

叶知秋闭上眼。被子很暖，暖到她心口那种不属于她的酸涩又浮上来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呼吸变慢了。

第二天早上，叶知秋醒得很早。

客厅里还是暗的，窗帘没拉开，只有厨房方向亮着一盏小灯。她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沙发旁边放着一杯水，温的，杯壁上还有一点水汽。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起身去了洗手间。洗漱完出来，叶信之已经站在玄关换鞋了。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到她出来，动作顿了一下。

叶信之：“八点半，民政局门口。”

叶知秋：“我知道。”

叶信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身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叶知秋站在原地，听着那一声响，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合上了。

她回卧室换了衣服。衣柜里叶信之的那一半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空衣架。他昨晚收拾过了。

叶知秋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些空衣架，手搭在柜门上，停了几秒。然后她关上衣柜，拿了一件黑色大衣穿上，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出门前她路过书房，看到桌上那份离婚协议材料还在。她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放进包里。

八点二十五，叶知秋到了民政局门口。叶信之已经在了，站在台阶下面，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到她来，把烟收起来。

叶信之：“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台阶。民政局的门开着，里面人不多，办理窗口前排着两三个人。叶知秋跟在叶信之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他们来领证的那天。那天下着雨，叶信之没带伞，两个人挤在一件外套下面跑进来，衣服湿了一半，但都在笑。

今天没有雨，也没有笑。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翻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都确认过了？”

叶信之：“确认了。”

工作人员又看向叶知秋。叶知秋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工作人员把材料收进去，盖了章，递出两张回执。

“好了。”

叶知秋接过回执，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日期，今天的日期。旁边盖着一个红色的章，方方正正的。

叶信之也接过他的那份，折好，放进大衣内袋。他转过身，看着叶知秋，像是想说什么。

叶知秋先开口了。

叶知秋：“你几点的飞机？”

叶信之：“十一点。”

叶知秋：“那走吧。别误了。”

叶信之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叶信之：“好。”

他转身走下台阶，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叶知秋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回执，然后折好，放进包里，和那支信远的定制笔放在一起。

【系统·修：完事了。】

【叶知秋：嗯。】

【系统·修：感觉怎么样？】

叶知秋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有点乱。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叶知秋：没什么感觉。就是……】

她停了一下。

【叶知秋：就是觉得，今天的天挺蓝的。】

修没再说话。

叶知秋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落在她前面，长长的。她走了几步，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她掏出来看，是叶信之发来的。

“到了深圳跟你说。”

叶知秋看着那条短信，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往前走。

三年后。

徐迟会出现在佳宝咨询的大楼门口。她会拿着简历走进去，然后遇到叶信之。

而叶知秋要做的，是在那之前，变得足够强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