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所玻璃门自动滑开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我踩着七厘米的裸色高跟鞋跨进去,左脚先落,右脚跟上,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前台小陈立刻站直,手按在键盘上,屏幕还亮着——是微博热搜实时榜。#沈砚新律所挂牌首日#排在第七,底下跟了一串“爆”字红标。她没敢抬头看我,只飞快把页面切成了律所OA系统登录界面,手指有点抖。
我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走廊铺的是浅灰哑光地毯,吸音。但我的脚步声还是被放大了,像定时器在倒数。
拐角处,助理林薇抱着一摞文件等在那儿,发梢微湿,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她把最上面那份递过来,纸边微微翘起:“沈律师,刚收到的——沈氏集团法务部发来的《关于终止合作备忘录》。他们说,您在职期间经手的所有未结案卷宗,即日起移交第三方律所。”
我接过文件,没拆。指尖在牛皮纸信封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
“备忘录?”我笑了下,“他们连‘解聘通知’都不敢写明白,怕我告他们程序违法?”
林薇没接话,只是把另一份薄薄的A4纸递上来,封皮印着“晨曦心理诊所”抬头。“这个……是今天早上九点零三分,有人匿名寄到前台的。没留姓名,只写了‘请沈律师亲启’。”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打印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手写体铅笔字,字迹很稳,但力道深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你删黑粉,删得掉三年前医院缴费单上的签名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没眨眼,也没呼吸。
走廊顶灯是冷白光,照得纸面泛青。我听见自己耳后血管跳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叩了下鼓膜。
林薇在旁边小声说:“要不要报警?这……有点瘆人。”
我折起那张纸,塞回信封,顺手放进西装外套内袋。布料贴着肋骨,纸边硌得皮肤微疼。
“不用。”我说,“他不敢报警——他比谁都清楚,这张纸,是唯一还能让我停一秒的东西。”
林薇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可有些话,问出来就碎了。
我抬脚继续往前走。
律所主办公室在尽头。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里面透出暖光。推开门,空气里有新木头的味道,混着一点雪松香薰——是我昨天亲自挑的,不浓,但够稳。
落地窗正对着江面。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切进来,在深灰地毯上铺出一道金边。办公桌是整块胡桃木做的,沉、硬、没一丝多余弧度。桌上只放了三样东西:一台银色笔记本,一支黑金签字笔,还有一张相框。
相框是空的。
我走过去,把相框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签,字迹和刚才那张纸上的一模一样:
“你挂律所,挂得掉ICU门口那张陪护床的编号吗?”
我拇指擦过那行字,铅笔灰蹭在指腹,有点涩。
窗外,江面有船驶过,汽笛低沉,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备注的号码。头像是纯黑背景,什么都没有。
【对方】\
你今天穿的这双鞋,是我妈第一次化疗那天,你穿去的那双。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五分钟后,前台电话打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沈律师……外面来了个人。说……说他是沈总。就在大堂,没预约,也不肯走。保安说,他坐那儿快二十分钟了。”
我转过身,走到窗边,没回头:“让他等着。”
“可……他说他带了东西来。一个牛皮纸袋,鼓鼓的。说您看了就会见他。”
我终于转回来,拿起桌上那支黑金签字笔,在掌心慢慢划了一道。笔尖冰凉,划出的痕迹是浅浅的银灰色。
“告诉他,”我说,“本所不接前任的案子。尤其——死缠烂打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前台的声音更轻了:“他……没动。就坐在那儿。穿了件灰西装,袖口有点旧,但很干净。手里一直捏着那个袋子,指节发白。”
我拉开抽屉,取出一枚U盘,扔进包里。
“再告诉他一句,”我拎起包,往外走,“他要是真想让我看什么,就自己拎着袋子,爬十六层楼梯上来。电梯——我关了。”
我走出办公室,没坐电梯。
走消防通道。
铁质台阶窄而陡,每一步都发出空旷的回响。我数着步数:一层,二层……八层。高跟鞋跟敲在金属上,像在打拍子。左腿膝盖隐隐发紧——三年前跪在ICU外等签字时,磕过一次,后来阴雨天就疼。
十层,十一层……十四层。
我在十五层停住,扶着栏杆喘了口气。
手机又震。
还是那个黑头像。
【对方】\
我知道你腿疼。\
你上楼的时候,左腿会比右腿慢半拍。
我盯着那行字,没回。把手机塞进包侧袋,拉上拉链。
十六层。
安全门推开,走廊灯光比楼下亮。我听见大堂方向传来一阵骚动,还有保安压着嗓子的劝阻声:“沈总,真不能上去……沈律师说了,不接您的案子……”
我没加快脚步。
一步一步,走向律所玻璃门。
门自动滑开。
他坐在接待区第三张沙发里,背挺得很直,像根绷紧的弦。
灰西装,白衬衫,领带松了半寸,露出喉结下方一道浅疤——那是他去年做阑尾手术留下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我刚陪完我妈复查,顺路给他送饭,看见他换药时没忍住,伸手碰了一下。
他当时皱了下眉,没躲。
现在,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捏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袋子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眼睛很红,不是哭的,是熬的。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右嘴角有道细小的血口子,像是咬破的。
我没停,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他没说话,也没动。
直到我走到前台,才听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沈砚。”
我脚步顿了半秒。
没回头。
“你挂律所,”他说,“挂得掉我手机里存了三年的‘沈律师’备注吗?”
我拉开前台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夹,啪地合上。
“你删黑粉,”他又说,声音更轻了,“删得掉我凌晨三点翻你微博小号,看到你发‘今天又梦见她喊我名字’那条,截图存了十七次吗?”
我转身。
他还在那儿坐着,没起来,也没看我,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那个袋子上,像看着什么易碎品。
“你记性真好。”我说,“可惜记错地方了。我微博没小号。”
他终于抬头,直直看着我:“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删掉所有黑粉?就因为他们在评论里说,我当年泼你咖啡时,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稳?”
我笑了下,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我删黑粉,是因为他们骂我‘装清高’‘活该被甩’。不是因为你抖不抖。”
他喉结动了动:“那你为什么,不删我?”
我走近一步。
他没动,但肩膀绷紧了。
我停在他面前,距离不到半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混着一点苦咖啡的气息——他以前从不用这个牌子,现在用了,味道却没变,还是我熟悉的样子。
“我删黑粉,”我盯着他眼睛,“是因为他们不痛不痒。而你——”
我顿了顿,声音压低:“你连呼吸,都让我疼。”
他猛地吸了口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伸手,从他膝上拿过那个牛皮纸袋。
他没拦。
袋子很轻,但很厚。我撕开封口,倒出来一叠纸。
全是复印件。
医院缴费单。日期是三年前五月十七号,金额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
缴费人签名栏,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字:沈砚。
第二张,是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
家属签字处,空白。\
受捐人信息栏,打印着:陈明远(沈氏集团董事长,我前未婚夫之父)。
第三张,是出院小结。\
诊断:急性肾衰竭,行同种异体肾移植术。\
手术日期:三年前六月二号。\
主刀医生签名:林国栋。
我一张张翻过去。
第四张,是术后复查记录。\
时间:三年前七月十日。\
检查项目:血肌酐、尿常规、免疫抑制剂血药浓度……\
末尾一行手写备注:患者自述偶有乏力,夜间盗汗,建议加强营养支持。
我翻到背面。
那里贴着一张便签,字迹还是那支铅笔写的:
“你术后三个月,偷偷回医院复查,没挂号,躲在B超室门口等我下班。我看见了。你转身就走,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
我手指停住。
没翻下一张。
把整叠纸塞回袋子,重新封好。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我问,“当赎罪券?还是备忘录?”
他终于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眼底全是血丝:“我想你还记得。”
“我记得。”我说,“我记得我签完字,护士问我‘后悔吗’,我说不后悔。我记得我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我记得我醒来第一句话是问‘他爸醒了吗’。”
我往前凑近一点,声音很轻:“可我不记得,你在我拔掉引流管那天,蹲在病房外抽了三根烟,烟头全摁灭在自己手心里。”
他瞳孔猛地一缩。
我退开半步:“你手心现在还有疤吗?”
他没答。
我转身,往电梯间走。
他跟上来,脚步很重,但没靠近。
我按下电梯键。
叮——
门开了。
我抬脚要进去。
他突然伸手,不是拉我,而是按住电梯门侧的感应器。
门没关。
他站在那儿,挡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
“沈砚。”他叫我的名字,像叫一件失而复得、却不敢触碰的东西。
我没动,也没看他。
“你挂律所那天,”他说,“我去了民政局。”
我眼皮跳了一下。
“我查了你名下所有账户,”他声音发紧,“你没取一分钱。你把我给你的婚前财产公证,原封不动退回来了。连利息都没要。”
我冷笑:“怎么?你指望我拿着你家的钱,去告垮你家公司?”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声音哑了,“我是想说……你恨我,但你没毁自己。”
我抬眼看他。
他额角有层薄汗,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删黑粉,”他忽然说,“是不是因为,他们骂你‘贱’,说你‘活该被利用’?”
我没说话。
“可他们不知道,”他盯着我,一字一句,“你捐肾那天,我跪在手术室外,求医生让我替你躺进去。他们不答应。我就跪着,从下午三点,跪到凌晨一点。”
我手指掐进掌心。
“你不知道。”我说。
“我知道。”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我知道你术后发烧到三十九度七,一个人在出租屋吐了三次,没叫医生,也没叫我。我知道你把所有复查单子藏在旧书里,书名叫《如何优雅地告别》。”
我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本薄薄的平装书。
深蓝色封面,烫金小字:《如何优雅地告别》。
他翻开,书页中间夹着一张泛黄的复查单,日期是三年前八月二十三号。
我伸手去拿。
他没躲,但也没松手。
我们手指隔着纸页,几乎要碰到。
他掌心有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我指尖擦过他虎口,温热,带着薄汗。
那一瞬,我听见自己心跳声很大。
咚、咚、咚。
像要撞碎肋骨。
他忽然松了手。
书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
他比我快。
他蹲下来,一手撑地,一手把书拾起,递给我。
指尖相触。
只有一秒。
他没缩回手,我也没躲。
可就在那半秒里,他拇指蹭过我手背,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
我猛地缩回手。
他垂着眼,没看我,只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一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沈砚。”他忽然说,“你删黑粉,删得掉我手机里存的,你三年前发给我的最后一条语音吗?”
我喉咙发紧:“删了。”
“没删。”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没开外放,只把听筒朝向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
“陈砚,我肾捐了。你爸活了。你……自由了。”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把手机收回去,没看我,只是说:“你删黑粉,删得掉我每天睡前,听这段话的习惯吗?”
我转身就走。
他没拦。
但我走到电梯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
“沈砚,你挂律所那天,我烧了所有婚礼请柬。”
我脚步没停。
“包括你亲手写的那张。”
我进了电梯。
门缓缓合拢。
透过越来越窄的缝隙,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空了的牛皮纸袋,指节发白。
电梯下降。
数字跳动:16、15、14……
我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黑头像。
【对方】\
我没烧你写的那张。\
我把它,裱起来了。
电梯门彻底合上。
黑暗吞没最后一丝光。
我摸出手机,点开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办公桌上那个空相框。
我把它设成了屏保。
屏幕亮起,空框静静悬在那里,像一张没填完的答卷。
电梯停在一层。
门开了。
前台小陈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杯身印着律所logo。
“沈律师,”她小声说,“刚煮的。您……喝点热的?”
我接过杯子。
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我低头看着咖啡表面晃动的倒影——模糊、晃动、分不清是谁的脸。
抬脚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