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时间的裂缝里等你
市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藏在旧馆三楼的尽头,远离喧嚣的阅览区,仿佛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这里终年恒温恒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张霉味和糨糊的清香。窗外的雨下得绵密,像一张细密的网,笼罩着整座城市,雨滴敲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与室内精密仪器运作的微弱嗡鸣交织在一起。
林砚之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湿冷的潮气。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风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浅蓝的衬衫,领带松垮地挂着,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他的眼神沉静,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疲惫,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暗流涌动。
“我是来修复这本书的。”他把手里提着的一个老旧樟木箱放在铺着绒布的工作台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奶奶留下的遗物,据说是民国时期的孤本,受损很严重。”
正在显微镜下处理一张残破书页的沈清秋抬起头。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素色的棉质衬衫,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清冷而专注。她没说话,只是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消毒液洗净手,再换上一副崭新的棉质手套,才缓缓走向工作台。
“我是沈清秋。”她简短地自我介绍,声音如她的气质一般,清冽如泉。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樟木箱。箱中静静地躺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的状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封皮已经残破不堪,呈现出一种焦黑的色泽,显然是被火燎过,又经年受潮,纸页边缘卷曲脆化,书脊处完全断裂,线绳早已朽烂。
“损伤程度五级,属于重度损毁。”沈清秋一边检查,一边低声记录,“需要进行清洗、揭裱、补纸、压平、重新装订等一系列工序。修复周期可能需要一个月,甚至更久。”
“没关系,”林砚之靠在桌边,目光落在那本书上,眼神变得悠远,“它等了八十多年,不差这一个月。”
沈清秋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低下头,戴上放大镜,开始处理第一页。她用特制的毛笔蘸取少量的蒸馏水,轻轻润湿卷曲的纸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在清洗掉表面的浮尘和霉斑后,那一页上显露出清瘦俊逸的字迹。那是一首未完成的诗,墨色虽已淡去,却仍能辨出书写者当年的心绪——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思念与无奈。
“《秋夜寄远》……”她轻声念出标题,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异,“这字迹,是沈从云的。”
林砚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认识?”
“沈从云,”沈清秋放下毛笔,转头直视着他,目光清亮,“他是我的曾祖父。民国时期的著名诗人,也是这座图书馆的第一任馆长。他在一九四九年后不久就去世了,生前未婚,留下了许多未发表的手稿,但大部分都遗失了。”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滴答、滴答,敲在玻璃上,也敲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上。
林砚之沉默了良久,窗外的风卷着雨丝扑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我奶奶……叫苏婉。她和沈从云,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曾是恋人。”
原来,这本《秋夜寄远》,是沈从云写给苏婉的情诗集。他们在西南联大读书时相识相爱,苏婉出身江南望族,而沈从云只是个家道中落的穷书生。抗战胜利后,苏家举家迁往南洋,苏婉被迫与沈从云分离。沈从云留守故土,投身古籍保护事业,而苏婉则在南洋独守一生。这本诗集,是沈从云临终前藏在图书馆密格中的遗物,后来随着图书馆的搬迁而遗失。直到林砚之在整理祖母遗物时,才在一只旧皮箱的夹层里发现了它。
“她临走前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把这本书送回来,说明缘分未尽。”林砚之望着沈清秋,声音轻得像梦呓,“我找了很久,查遍了所有的档案,才查到这间修复室,查到你。”
沈清秋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她低头看着那行诗,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若君归来时,秋叶落满肩。 我心如残烛,犹照旧容颜。”
那些字迹仿佛有了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颤。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不仅是为曾祖父的痴情,更是为这种跨越时空的宿命感。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砚之成了修复室的常客。他从不打扰沈清秋工作,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旧沙发上,翻阅一些古籍文献,或是处理自己的工作邮件。偶尔,他会起身,将一杯温热的咖啡轻轻放在沈清秋手边,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映着她专注的侧脸。有时,他会带来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剥好了一小碟放在她面前,热气氤氲,带着甜香。
沈清秋习惯了他在场。那种沉默的陪伴并不压抑,反而像是一道温和的屏障,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她修复书页,他便在一旁整理资料。两人很少交谈,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悄然相连,枝叶在风中轻轻触碰。
某个傍晚,雨又下了起来,比往日更加急促。沈清秋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装订工序。她用特制的线,按照古法重新穿起了书脊,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她将修复好的书捧在手里,看着它恢复了原本的形态,虽然纸页依旧泛黄
某个傍晚,雨又下了起来,比往日更加急促。沈清秋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装订工序。她用特制的线,按照古法重新穿起了书脊,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她将修复好的书捧在手里,看着它恢复了原本的形态,虽然纸页依旧泛黄,却不再脆弱,仿佛重获新生。
她将书递给他:“好了。它回家了。”
林砚之接过书,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道谢离开。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灯光,身形被勾勒得柔和而坚定。窗外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他眼中的情绪。
“清秋。”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
她抬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奶奶说,沈先生曾写过一首未完成的诗,最后一句,他始终没写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苏婉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他们的重逢会是什么模样。”
沈清秋怔怔地看着他,呼吸微微凝滞。
林砚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纸片。他展开它,递到她面前。那上面是另一行字,笔迹清秀娟丽,与书中那刚劲的字迹截然不同,却同样熟悉——那是苏婉的字。
纸上写着:
“若君归来时,秋叶落满肩。 我心如残烛,犹照旧容颜。 而你,是我穿越时间,仍愿重逢的明天。”
沈清秋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滴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她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
林砚之走上前,轻轻抬起手,用指腹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却滚烫。
“所以,我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得像是能融化整个冬天的冰雪,“不是为了完成祖辈的遗憾,而是因为,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愿意成为那个‘明天’。”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厚重的云层被风吹散,一轮清冷的明月破云而出,皎洁的月光洒在修复室的桌上,照着那本合上的古书,也照着两人交叠的影子。
沈清秋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他眼中映着自己的倒影,清晰而唯一。
有些爱,藏在时间的裂缝里,历经战火、离乱与漫长的等待,只等一个愿意读懂它、并勇敢走向它的人。
而他们,终于在百年后的秋夜,在这充满墨香与旧梦的修复室里,完成了那场迟到的重逢,也开启了属于他们的,崭新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