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洋娃娃

她生下来的时候，护士抱给产房外的奶奶看。奶奶掀开襁褓一角，瞧了瞧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说：“眼睛倒是大，跟个洋娃娃似的。”

后来所有人都叫她洋娃娃。她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带的那种劣质塑料洋娃娃。红裙子的，眼珠子会转。她妈在镇上超市收银，下班回来累得不想说话，就让她自己玩。

她就抱着那个娃娃，坐在门槛上，等天黑。

小学三年级，她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梦想》。她写：我想当老师。等我当了老师，就把班上最调皮的学生安排在讲台边上坐着，这样就没有人敢欺负他了。

语文老师把这篇作文当作范文，在班上念了。下课后，几个男生围着她，笑嘻嘻地推她肩膀：“秦苑夕，你是不是想当老师的老婆啊？”

她说不出来话，脸憋得通红。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说出来，就会变成笑话。

二、镜子

初二那年，她被堵在厕所里。

带头那个女生叫周晴，家里开KTV的，书包上挂着一串亮晶晶的钥匙扣。周晴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按在洗手池的镜子上。镜子冰凉，她呼出的气在上面糊了一层白雾。

“看，这张脸真让人恶心。”周晴说。

她看了。镜子里那张脸确实很丑，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嘴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后来周晴她们走了。她蹲在厕所隔间里，把脸埋在膝盖上，一直蹲到放学铃响。她想，原来她们是对的。

从那以后，她开始习惯性地照镜子。课间去厕所照，放学路过商店橱窗照，回家对着衣柜门上那面破镜子照。她不是爱美，她只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恶心。

照久了，她发现镜子里那个人越来越陌生。眼睛还是那么大，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初三那年，她用削铅笔的小刀在左手腕上划了一刀。不深，就一道红线，血珠子慢慢渗出来，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那么难受了。

疼痛是唯一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三、小甜

她没考上高中。她妈托人找关系，塞进一所私立学校，学费贵，学生更贵。开学第一天，有个男生在走廊上拦住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说：“你这种穷逼也配来这儿？”

她没说话，侧身走过去了。

三个月后，她辍学了。临走那天，她把书包里所有的书都倒进垃圾桶，一本一本，封面朝下。最后一本是初一发的《思想品德》，封面上印着几个手拉手的小人，彩色的。

她踩了一脚。

十六岁生日那天，她在一家地下酒吧里，第一次端起了客人的酒杯。领班给她起了个花名，叫“小甜”。她穿着领班给的蕾丝抹胸和格纹短裙，对着镜子涂口红。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很大，眼睛也很大，但这次她笑了。

她学会了笑。那种眼睛弯弯的、好像什么都不懂的笑。客人喝多了，凑过来说话，她就微微歪着头，用带着鼻音的气声说：“哥哥，少喝点嘛。”

这话是她跟一个川妹子学的。川妹子说，男人最吃这套，又乖又可怜，像只等人喂的小猫。

她喂的不是猫，是药。她在那家酒吧做了三个月，往酒里下的药有七种。她不害好人，只害那些眼睛里有那种光的——那种在厕所镜子里看到过的、把人当垃圾的光。

第一个死的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胖子。她在他酒里加了平时三倍的量，然后坐在旁边看他慢慢滑到桌子底下。她没有叫救护车，就那么坐着，喝自己的酒，看他的领带。

那是一条粉色条纹的领带。他死透以后，她用那条领带在他脖子上打了个蝴蝶结。

很丑，歪歪扭扭的。但她看着那个蝴蝶结，忽然笑出了声。

那是她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四、骨头

她开始收集骨头。

第一个是周晴家的狗。那只泰迪是棕色的，眼睛圆溜溜的，她趁周晴不在家，用火腿肠把它引出来，然后掐死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先杀狗，不杀人。可能是因为狗不会照镜子吧。

她把那只狗的腿骨洗干净，磨成几截，穿在皮绳上，当发饰戴。

后来杀的人多了，她就不再磨骨头了。那些人的东西她也不留，就留骨头。有的磨成扣子，缝在背包上。有的磨成坠子，挂在脖子上。她那个粉色背包上，慢慢挂满了骨头，远看像是什么新潮的装饰品。

有人问过她那些是什么，她就眨眨眼睛，说：“是纪念品呀。”

她攒了不少钱。酒吧里那些客人给的小费，加上从死人身上拿的现金，都塞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出租屋床底下。她不知道这些钱有什么用，反正她又活不到老。

她喝酒喝得很凶。一开始是为了陪客人，后来是自己想喝。喝完酒就不那么疼了，胃也好，心也好，都不那么疼了。

疼的时候她就照镜子。镜子里的脸还是很大，眼睛也很大，但是里面终于有点东西了。

是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五、手术

十七岁生日前两天，她疼得蹲在巷子里，起不来身。

有个中年女人经过，看见她，蹲下来问：“小姑娘，怎么了？”她抬起头，那女人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然后说：“胃病吧？我带你去个地方，治得可好了。”

她跟着去了。

那是一家私人诊所，开在居民楼里，没有招牌。有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给她检查，说胃穿孔了，要做手术。她问多少钱，男人说三万。

她付了。

第一次手术后，男人说里面还有问题，要再做一次，五万。

她付了。

第三次手术前，她从病房窗户看出去，看见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坐在走廊椅子上，正在数一沓钱。她认识那沓钱，是她刚从铁盒子里拿出来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蝴蝶，翅膀一边大一边小。

她忽然想起来了。小学的时候，自然课上老师让捉蝴蝶做标本。她捉到一只粉色的，翅膀上有黑斑，漂亮极了。她把蝴蝶夹在书里，压了两天，拿出来一看，翅膀上的粉掉光了，变成灰扑扑的两片薄膜。

她哭了一下午。

护士进来推她的时候，她已经闭上眼睛了。手术室的无影灯很亮，像好多小太阳挤在一起。她躺在那个灯下面，忽然觉得很暖和。

她想，原来这就是我一直想逃开的那种光明吗。

也不是那么可怕嘛。

手术做到一半，她的心脏停了。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骂了句脏话，然后说，算了，反正钱已经收了。

六、遗物

护士收拾她的东西时，从那个粉色骨纹背包里翻出一张纸。纸被血浸透了一半，上面是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我的梦想是当老师……”

护士看了一眼，没看懂写的是什么，就团成一团，扔进医疗废物桶里了。

那个粉色背包，她偷偷拿回了家。她跟自己说，这算是补偿，反正人死了也用不着。

背包上的骨头坠子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声。

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骨头。

如果她知道，大概也不会在意。

星澜前世：秦苑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