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尘土飞扬,连日疾行,三人早已褪去初离山门时的狼狈。
沈清禾将染血的素白剑裙换作一身浅灰劲装,长发高束,利落干练,清晖剑依旧用粗布裹紧,只在危急时刻才会出鞘。林墨白的刀伤在苏晚的精心调理下已渐渐结痂,虽不能剧烈动武,却也能正常赶路,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苏晚换下了浅绿衣裙,扮作寻常药商之女,腰间鼓鼓囊囊塞满药瓶,一双眼睛格外机敏,沿途但凡有风吹草动,总能第一时间提醒两人。
终南山至中州,快马只需三日,可三人唯恐暴露行踪,不敢走大路驿站,专挑偏僻小径绕行,足足走了五日,才堪堪抵达中州边境的望安城。
望安城地处中州门户,是连通南北的咽喉要塞,城高墙厚,往来人马络绎不绝,既有挎刀而行的江湖侠客,也有押送粮草的官兵,更有南来北往的商队,鱼龙混杂,恰好是藏身的绝佳之地。
三人混在人流之中,缓缓入城,城门处的守卫盘查极严,目光在过往行人身上反复扫视,口中还不时低声交谈,字眼间频频跳出“清晖”“玄影”“沈清禾”几个词。
沈清禾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将林墨白与苏晚护在身后,低头敛去所有气息,随着人流缓缓通过城门。
“大师姐,他们好像在说我们。”苏晚压低声音,小手轻轻攥住沈清禾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紧张。
“别说话,跟着我走。”沈清禾声音低沉,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发现城墙上竟贴着三张通缉令,画上之人正是他们三人,落款处不仅有玄影阁的印记,还有武林盟的印章。
通缉令上颠倒黑白,将清晖山灭门之事尽数栽赃到沈清禾头上,称她勾结玄影阁,屠戮师门,盗取剑诀,武林盟与玄影阁联手通缉,悬赏千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墨白气得浑身发抖,咬牙低声道:“贺衍好狠毒的手段!自己是内奸,反倒倒打一耙,污蔑大师姐!”
沈清禾眼底寒光乍现,却并未动怒。
她早已看透江湖凉薄,贺衍身为武林盟副盟主,手握话语权,想要抹黑她不过是举手之劳。如此一来,即便她日后拿出贺衍勾结玄影阁的证据,也会被人说成是恶意构陷,百口莫辩。
好一个一箭双雕,既除了心腹大患,又落得个主持公道的好名声。
“此地不宜久留,先找地方落脚,再打探消息。”沈清禾压下心头怒意,领着两人穿过喧闹的街市,寻了一处位于巷弄深处的小客栈。客栈简陋却清净,客人稀少,正是藏身的好去处。
开好客房,沈清禾让林墨白与苏晚在房内歇息,自己则孤身一人下楼,坐在客栈大堂的角落,点了一壶茶水,静静聆听周遭的谈话。
望安城作为中州边境,消息远比落霞镇灵通,大堂内几桌江湖客的谈论,尽数传入沈清禾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武林盟副盟主贺盟主已经昭告天下,清晖剑派首徒沈清禾勾结玄影阁,血洗师门,如今全江湖都在通缉她!”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想当年沈清禾在江湖上也是风华绝代的侠女,没想到竟然如此狼心狗肺!”
“我看未必,清晖剑派素来正派,沈清禾更是清晖真人亲传弟子,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这里面恐怕另有隐情。”
“隐情?贺盟主手握证据,还能有假?再说玄影阁最近在中州闹得沸沸扬扬,四处收拢小门派,私造兵器,听说连官府都管不住,说不定就是跟沈清禾里应外合!”
“你们别光顾着说沈清禾,最近中州出了大事,玄影阁在黑冥渊一带私藏兵器库,招募死士,听说背后还有朝堂大官撑腰,贺盟主忙着追查此事,才没空一直盯着清晖的烂摊子!”
黑冥渊?
朝堂大官?
沈清禾指尖微微一顿,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玄影阁在中州的具体据点,贺衍忙着追查此事,绝非为了江湖正道,必定是参与其中,甚至是玄影阁在中州的主事之人。
清晖山灭门,恐怕就是因为清晖真人无意间撞破了他们私藏兵器、勾结朝堂的阴谋,才被杀人灭口。
这个猜测在心底成型,沈清禾只觉浑身寒意彻骨。
她原以为只是江湖仇杀,却没想到竟牵扯到朝堂势力,水之深,远超她的预料。
就在此时,邻桌一名身着青衫、摇着折扇的年轻公子,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沈清禾听清:
“清晖山藏着一样东西,是玄影阁志在必得的,也是那位朝堂大官想要的,清晖真人不肯交,才招致灭门之祸。那东西,跟清晖剑诀的最后三式有关,也跟黑冥渊的兵器库有关。”
话音落下,年轻公子折扇一收,起身便往外走,路过沈清禾身边时,脚步微顿,看似无意地掉落一枚小小的银色雪花印记,与她怀中的令牌纹路一模一样。
沈清禾心头一震,目光紧紧锁定那枚雪花印记,再抬眼时,年轻公子早已消失在巷弄之中,不见踪迹。
她不动声色地弯腰捡起雪花印记,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是听雪楼的人。
对方故意透露消息给她,又留下雪花印记,分明是在指引她,却又不肯现身相见。
白砚辞到底知道多少真相?
他是不是早已查清清晖灭门的全部缘由?
他一步步引导她来到中州,究竟是为了利用她,还是真的想与她联手对付玄影阁?
疑云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沈清禾只觉前路越发迷茫。
从前她只知杀玄影、报血仇,可如今才发现,复仇之路早已被层层迷雾笼罩,牵扯之广,超出她的想象。
她握紧掌心的雪花印记,又摸了摸怀中的令牌,起身回到客房。
林墨白见她回来,立刻起身问道:“大师姐,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沈清禾关紧房门,将方才听到的消息与雪花印记拿出来,沉声道:“清晖灭门,不只是江湖仇杀,玄影阁在中州黑冥渊私藏兵器库,勾结朝堂权臣,师父是因为撞破了他们的阴谋,才被灭口。”
林墨白与苏晚皆是脸色剧变,震惊得说不出话。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黑冥渊必定戒备森严,我们三人就算拼了命,也未必能靠近。”林墨白眉头紧锁,满心忧虑。他们如今身负通缉,势单力薄,面对如此庞大的势力,如同以卵击石。
苏晚也攥紧了小手,小脸紧绷:“大师姐,贺衍和玄影阁都在找我们,朝堂的人也牵扯其中,我们是不是……是不是太危险了?”
沈清禾看着两人,眼底没有半分迷茫,只有死寂般的坚定。
她将雪花印记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在上面,一字一句道:“越是危险,越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黑冥渊的兵器库,朝堂的权臣,还有贺衍的伪善面目,都是清晖灭门真相的关键。”
“玄影阁以为灭我清晖,就能掩盖一切阴谋,贺衍以为栽赃陷害,就能高枕无忧。可他们忘了,清晖的火种还在,我沈清禾还在。”
“从今日起,我们便在这望安城藏身,一边打探黑冥渊的消息,一边寻找清晖山散落的旧部。听雪楼既然一再指引我们,必定会再派人联系,到时候,是敌是友,自有分晓。”
“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多少阴谋,我都不会退缩。”
“清晖的仇,我必报。”
“玄影阁,我必灭。”
“所有欠了清晖血债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灯光之下,少女脊背挺直,眸光如剑,周身剑意隐隐升腾。
林墨白与苏晚看着她,心中的迷茫与恐惧渐渐散去,只剩下坚定。
前路迷茫又如何?强敌环伺又如何?
只要三人同心,只要手中有剑,心中有恨,便没有踏不平的坎坷,没有拆不破的阴谋。
窗外夜色渐深,望安城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
黑冥渊的杀机,朝堂的阴谋,贺衍的算计,听雪楼的神秘,尽数笼罩在中州大地之上。
沈清禾走到窗边,撩开窗纱,望着漆黑的夜空,握紧了手中的清晖剑。
中州,她来了。
真相,她来了。
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