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启动的时候,贺峻霖已经在犯困了。
前一晚没睡好。不是失眠,是严浩翔收拾行李的声音太轻,轻到他反而睡不着。他躺在被子里,听那个人把充电器塞进背包侧袋,拉链拉上,又拉开,又拉上——大概是在确认有没有落东西。
严浩翔做这种事总是很慢。
他也从不催。
此刻车厢里暖气开得足,贺峻霖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拽了拽,头往窗边歪。玻璃冰凉的,他刚贴上就皱了皱眉,没挪开。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然后一只手越过他身侧,把遮光板拉了下来。
阳光滤成一层柔和的灰白。贺峻霖的眼睫在那层光里轻轻动了一下,没睁眼。
他听见严浩翔把背包放到脚边,外套脱了叠在膝上,然后靠回椅背。
很安静。
车厢里有人在小声讲电话,隔了几排座位的孩子在背乘法口诀。乘务员推着餐车过去,轮子轧过地板,骨碌碌的。
贺峻霖的头又往窗边歪了一点。
这次他没靠上玻璃。
他的太阳穴落在一个温热的、稳定的位置上。
严浩翔的肩膀。
不是第一次靠了。
12岁那年在练习室,他趴在那双腿上睡了半小时,醒来时严浩翔的校服袖口有一小块干涸的口水印。他问你怎么不抽走。严浩翔说没觉得麻。
17岁那年夏天他分化,高烧七天,梦里无数次把头埋进某个人的颈窝。醒来时枕边空空,那盒草莓味抑制贴躺在抽屉里,塑封还没拆。
20岁那年的某天,他靠在严浩翔肩上看完了一整部电影。结束时片尾字幕往上滚,他没动,严浩翔也没动。
肩膀还是那个肩膀。
他一直没有告诉严浩翔,这七年里他坐过很多次高铁。商务座、一等座、靠窗的位置。他把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风景倒退,从来不睡觉。
不是不困。
是没有可以靠的人。
此刻他的呼吸渐渐绵长起来。不是真的睡着,是那种半梦半醒的、知道自己在哪里也知道身边是谁的浅眠。
窗外是华北平原十二月的底色。
灰绿相间,麦茬还在地里,杨树脱光了叶子,枝丫一根一根戳着低矮的天。
他感觉到严浩翔的呼吸变轻了。
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有什么落在他后颈上。
是指尖。
严浩翔的指尖。
隔了很久。隔了一个日落那么久。
那根手指沿着抑制贴的边缘,极其缓慢地描摹了一圈。
从左上角到右上角,弧线绕过腺体上方,再从右下角轻轻收回来。
像在描一幅画。
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真的在这里。
贺峻霖的眼睫动了一下。
严浩翔的手指停住了。
但没有收回。
就那么虚虚地停在抑制贴的边缘,隔着几毫米的空气,像17岁那年站在宿舍门口不敢进去的少年,手里攥着一盒还没送出去的抑制贴。
车厢里有人在咳嗽。孩子背到了六八四十八。
贺峻霖没有睁眼。
他只是往那个肩膀上又靠紧了一点。
严浩翔的手指落下来。
指尖贴上抑制贴的边缘。不重。只是贴着。
像在说:我知道了。
像在说:你睡吧。
广播响起来的时候,贺峻霖“醒”了。
他没有立刻坐直,而是慢慢眨了两下眼睛,像刚睡醒的人那样。
严浩翔在看窗外。
侧脸很淡,下颌线比17岁锋利了许多,耳廓却是红的。
贺峻霖看着那片薄红,没有戳破。
他把头重新靠回那个肩膀上。
这次没闭眼。
“还有四站。”他说。
严浩翔“嗯”了一声。
窗外闪过一片村庄。灰瓦白墙,炊烟直直地往天上爬。
贺峻霖忽然说:“以前我坐高铁,从来睡不着。”
严浩翔没问为什么。
他的手指还搭在贺峻霖的腕侧,不知什么时候蹭过来的,此刻也没有收回。
贺峻霖也没解释。
但他知道严浩翔听得懂。
——以前没有可以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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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17岁那年的夏天。
分化期高烧七天,他一个人躺在宿舍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每隔五分钟点开一次。对话框停在三天前的那条“晚安”,严浩翔发的。
他赌气没回。
然后严浩翔就走了。
他想起20岁那年的重逢。
消防通道,严浩翔站在逆光里,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在用这个牌子。三年前我买的”。
他攥着那盒抑制贴,包装角硌进掌心。三年了,他每个月撕下一片贴在后颈,从没问过自己为什么不换牌子。
原来他在等。
等那个人回来看见。
等那个人知道。
此刻列车驶入一段隧道,窗玻璃忽然暗下来,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
贺峻霖在那层幽暗的反光里,看见自己和严浩翔的影子挨在一起。
肩膀抵着肩膀。
头靠着头。
像12岁那年拍的那张合照,摄影师喊“靠近一点”,严浩翔就朝他挪了半步。袖子蹭着袖子,棉布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七年了。
他把那半步,一寸一寸地走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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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过去了。
光线哗地涌进来,重新填满车厢。
贺峻霖眨了眨眼睛,看见窗外是一片开阔的田野。冬小麦绿茸茸的,一直铺到天边。
他没有坐直。
严浩翔也没有动。
列车员开始播报下一站。贺峻霖听了一耳朵,是他下车的站。
他没有起身的意思。
严浩翔侧过头看他。
那目光落在他发顶,落在他眼睫,落在后颈那片贴着草莓图案的抑制贴上。
“到了。”严浩翔说。
“嗯。”
贺峻霖站起来。严浩翔也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背包。
下车的人很多,他们被裹在人流里慢慢往前挪。贺峻霖走在前面半步,严浩翔跟着。
站台上风大。贺峻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冷空气还是往领口钻。
他忽然想起17岁那年冬天,自己忘带外套,严浩翔把校服脱给他。
他问你不冷吗。
严浩翔说不冷。
可他看见严浩翔晚自习一直在搓手臂。窗边那个位置漏风,他坐了一晚上。
贺峻霖停下脚步。
严浩翔跟上来,在他身侧站定。
风把他们两个人的衣角吹到一处,又分开,又吹到一处。
贺峻霖看着他的背影。
不,是看着他的侧脸。
严浩翔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眉眼间,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在回工作消息,表情很淡,手指点得很快。
贺峻霖没有催。
他只是在看。
看这个人。
看他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看他低头时微微凸起的颈椎骨,看他身上那件黑色羽绒服——是去年冬天一起买的,他的是白色,严浩翔的是黑色。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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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距离,从半步缩成半拳。
他的手腕蹭到严浩翔的手背。
那一瞬的触感,像12岁那年的校服袖口,像20岁那年的夕阳,像高铁上那个贴着抑制贴边缘的指尖。
他没有说话。
严浩翔也没有。
但下一秒,手指落下来。
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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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还在吹。
贺峻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记本里写过的一句话。
12岁,他写:今天枕着严浩翔的校服袖子睡着了,醒来发现他没抽走。
17岁,他写:原来一个人离开,可以只用一天。
20岁,他写:我等到了。
现在他26岁了。
那些周记本压在抽屉最底层,墨水褪成淡青色,封皮卷了边。
但他知道严浩翔的备忘录里还存着那条七年前的回复。
“我认领。”
贺峻霖握紧那只手。
两个人并肩走向出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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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口有人在发传单,接站的车辆排成长队。他们穿过人群,像两滴水融进河流。
没有人认出他们。
严浩翔的手指在他指间动了一下。
贺峻霖低头看。
严浩翔无名指侧有一小块淡粉色的疤,是上周切水果时划的。
他那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严浩翔捏着流血的手指愣在那里,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喊疼。
他走过去,握住那只手,把他拉到水龙头下冲水。
严浩翔说,不严重。
他说,我知道。
然后他翻出创可贴,撕开包装,把那一小圈淡粉色纸胶带缠上严浩翔的手指。
一圈。两圈。
严浩翔看着他。
他说,好了。
严浩翔说,嗯。
此刻那块创可贴已经摘了,留下淡淡的痕迹。
贺峻霖的拇指抚过那块淡粉色,轻轻的。
严浩翔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紧了指节,把贺峻霖的手整个握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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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贺峻霖忽然笑了一下。
严浩翔看他。
“笑什么?”
贺峻霖没回答。
他在想17岁那年,自己坐在宿舍床边,攥着那盒没署名的抑制贴,从黄昏坐到深夜。
他那时候不知道三年后会重逢,不知道20岁会有人咬破他的后颈,不知道26岁的冬天会有人握着他的手走在风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此刻知道——
这个人不会再走了。
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严浩翔发动车子,倒车、出库、汇入车流。冬日的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
贺峻霖看着那只手。
看着自己手背上覆盖着的、另一只手的影子。
他说:“晚上吃什么?”
严浩翔想了想:“家里有排骨。”
“你会炖吗。”
“你教我。”
贺峻霖笑了一下。
他把头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
光秃秃的枝丫,灰蓝的天。
他把手伸过去,搭在严浩翔换挡的那只手上。
严浩翔没说话。
只是在等红灯的时候,把他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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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华北平原十二月的底色。
他在二十六岁冬天的副驾驶座上,握着一双不会再松开的手。
比12岁的袖口更暖。
比20岁的夕阳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