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无脸人—第二话

林深猛地睁开眼睛。

读取头盔自动弹起，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指冰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刚才那段记忆——那是周婉芯片里的，还是他自己的？如果那是他自己的记忆，为什么他以前从未想起过？如果那是陈教授植入的东西，那他之前反复观看的那个“废墟前的自己”，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手指碰到玻璃杯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抖得有多厉害。杯子倒了，水洒了一桌，顺着桌面流下去，滴在地板上。他没有去擦，只是盯着那片慢慢洇开的水渍，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已经有了一点灰白的光，天快亮了。他竟然在记忆空间里待了整整一夜。

手机响了。

林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苏眠。

“喂。”

“林医生。”苏眠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刚睡醒的样子，“我在你楼下。方便下来一趟吗？”

林深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街边停着一辆灰色的轿车，一个穿风衣的人靠在车门上，正抬头往上看。隔着六层楼的距离，看不清她的表情。

“什么事？”

“有新发现。”苏眠说，“赵国庆的尸体检验报告出来了。”

二十分钟后，林深坐进了那辆灰色轿车的副驾驶。

苏眠今天没穿制服，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灰风衣，头发随意扎着，有几缕散落在额前。她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目光还是那么锐利。

她从后座拿过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份文件，递给林深。

“看看吧。”

林深接过来。

是赵国庆的尸检报告。封面上的日期是今天凌晨三点，签字的是市局法医中心。他翻到第二页，看到“尸体情况描述”那一栏——

【尸体外表无外伤，无挣扎痕迹，死亡时间推断为9月5日至9月7日之间。尸体被发现时呈蜷缩姿势，双手紧握置于胸前，面部表情极度恐惧，嘴角有被咬破的痕迹。】

林深抬起头：“极度恐惧？”

苏眠点点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到下一页。

【大脑皮层肉眼观察可见异常：双侧颞叶、顶叶区域呈灰白色，与周围正常脑组织分界清晰。显微镜下观察，该区域神经细胞大量死亡，结构严重破坏，呈“蜂窝状”空泡变性。】

苏眠等他看完，才开口说话。

“法医说，他从医二十五年，从没见过这种损伤。不是缺氧，不是中毒，不是外伤，不是任何已知的神经系统疾病。就像——”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大脑内部把那些神经细胞挖空了。”

林深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闪过昨天在周婉记忆空间里看到的东西——那些“人偶员工”空洞的眼睛，那个无脸人光滑的面皮，还有最后那些追过来的脚步声。

“死亡时间九月初，”他说，“赵国庆是七月初失踪的。中间隔了两个月。”

“对。”苏眠说，“这两个月他在哪里，没人知道。尸体发现的地点是个废弃仓库，离他最后出现的地方二十公里。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他前往那里的画面。就好像——他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

林深沉默。

车窗外，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早餐摊的老板娘支起棚子，开始炸油条，油烟味飘过来，混着汽车尾气和清晨的凉意。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还有一件事。”苏眠说，“赵国庆失踪前一周，给他女儿打过一通电话。他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平时一个月打一次电话。但那周他打了三次。最后一次，他女儿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

苏眠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

是通话录音，音质不太好，有沙沙的电流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那种长途电话特有的微微延迟：

“没事，就是……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你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了，膝盖磕破了，哭得嗷嗷的。我那时候骂你笨，让你别哭了，后来一直后悔。其实摔了就摔了，哭就哭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沉默了几秒。

“爸，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有些事，想起来了，就忘不掉了。但有些事，你以为你记得，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苏眠收起手机，看着林深。

“你以为你记得，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林深没有回答。

他想起刚才在记忆空间里看到的那一幕。陈教授坐在病床边，说“这些都不是真的，但你需要它们”。那个瘦得脱形的自己躺在病床上，任由那些虚假的记忆被植入大脑。

如果他自己的记忆都是假的，那他以为的“真实”还剩多少？

如果他给客户做的那些“治疗”，其实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美化”，那他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