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团建那晚,王橹杰把穆祉丞堵在天台,说和重要的人一起许愿才会灵验。
穆祉丞冷着脸推开他:“王橹杰,成年人了,别搞这套。”
后来他才知道,王橹杰有严重的晕眩症,那天在天台上吹了半小时冷风,下来就高烧进了医院。
病房里,穆祉丞攥着体温单红着眼骂他:“你是不是有病?”
王橹杰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在笑:“嗯……但许的愿应该能实现吧?”
穆祉丞愣住——原来那晚王橹杰许的愿是:“希望穆祉丞,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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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二月的重庆冷得浸骨头,嘉陵江的风沿着江岸线灌进写字楼之间的缝隙,像刀子似的往人领口里钻。
公司团建选在南山一家民宿,美其名曰“年末放松”,实际上就是换个地方开会。穆祉丞靠在露台的栏杆边抽烟,看着楼下院子里那群人围着篝火玩狼人杀,火光映得人脸忽明忽暗,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同事三年,该熟的不该熟的都混了个脸熟,但总归隔着一层。成年人嘛,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热络就够了,真把谁当朋友,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手机震了一下。
王橹杰:上来天台,有事跟你说。
穆祉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狠狠吸了口烟。
王橹杰。隔壁部门的,工位在他斜对面,每天路过的时候会敲两下他的隔板,说“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出现在他生活里的频率变得有点高——午餐时间端着餐盘坐他对面,加班太晚发消息问他要不要帮忙带宵夜,公司电梯里人挤人,王橹杰总是站在他身侧,替他挡着那些推搡的手臂。
穆祉丞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但正因为他知道,所以才要装作不知道。
他掐灭烟,还是上了天台。
天台上风更大,王橹杰背对着他站在护栏边,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大衣,领子竖起来,耳廓被风吹得通红。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笑了笑:“来了。”
“什么事?”穆祉丞站定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王橹杰没急着回答,抬头看了看天。南山上面没有太多光污染,头顶居然能看见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衬着远处城区连成一片的灯火,显得有点寒酸。
“今晚有初雪。”王橹杰说。
穆祉丞一愣,下意识抬头,黑漆漆的夜空什么都没有。
“气象台说的,凌晨左右。”王橹杰收回视线看向他,“初雪的时候,和重要的人一起许愿,愿望一定会实现。”
穆祉丞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王橹杰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有点不像在开玩笑。他被盯得有点不自在,嘴角扯了扯,想用笑把这个气氛带过去:“王橹杰,成年人了,别搞这套。”
“我没搞。”
“那你叫我上来干什么?看星星?”穆祉丞往后退了一步,语气硬了几分,“你搞清楚,我们是同事,前后辈,仅此而已。你说的那些什么重要的人,越界了。”
王橹杰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让穆祉丞心里发毛,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他移开视线,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
王橹杰还站在原地,还是那个姿势,只是脸侧的线条绷得很紧,眼眶好像有点红。天台上的照明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瘦长的剪影,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穆祉丞脚步顿了顿,但还是下了楼。
二
第二天早上,穆祉丞是被手机震醒的。
同事A:橹哥昨晚高烧进医院了你知道吗?
同事B:凌晨三点发的朋友圈,烧到39度8,吓死人了
同事C:说是昨晚在山上吹风吹的,也不知道大半夜不睡觉跑天台上去干什么
穆祉丞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他坐起来,又躺下去,又坐起来。最后骂了句脏话,开始翻衣服穿。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病房在七楼,穆祉丞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王橹杰半靠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脸色白得跟枕头套似的,正在看手机。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穆祉丞没理他,径直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体温单。最高那一栏红笔写着:39.8℃。
他把体温单拍回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有病?”
王橹杰眨了眨眼:“嗯?”
“我问你,你是不是有病!”穆祉丞猛地抬头,眼眶发红,声音都有点抖,“大晚上零下几度,你站天台吹半小时冷风,你他妈想干什么?想死别拉着我,我跟你什么关系啊?我跟你说得清清楚楚同事而已,你——”
“我知道。”
穆祉丞的话卡在喉咙里。
王橹杰看着他,眼神还是那样,认真得让人受不了:“我知道你觉得只是同事,我知道你不想越界。但昨晚那半小时,是我自己想站的,跟你没关系。”
“你放屁!你要不是为了——”
“为了什么?”王橹杰打断他,语气很轻,“为了叫你上去?你不是没留下吗?”
穆祉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橹杰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针管上的胶布,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试试,初雪的时候,和重要的人一起许愿,会不会真的灵验。结果你没留下,愿望我也只能自己许了。”
穆祉丞站在床边,攥着那张体温单,指节泛白。
“你许的什么愿?”
沉默了几秒。
王橹杰抬起头,因为发烧,他的眼睛有点水汽,但目光很清,像昨晚天台上那几颗稀疏的星星。
“许的是,希望穆祉丞,能幸福。”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滴答滴答的声音。
穆祉丞攥着体温单的手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王橹杰看着他这副样子,反而笑了,笑容虚虚的,因为高烧没什么力气:“你别这样,我就是随口许的……烧糊涂了,瞎许的。”
“你他妈是烧糊涂了。”穆祉丞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许愿许给别人,你许完了烧成这样,你图什么?”
王橹杰想了想,说:“图你以后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能别那么快忘了我。”
穆祉丞愣住了。
他想说“我们不是同事吗说什么忘不忘的”,想说“你这人真莫名其妙”,想说很多很多话,把这一刻的慌乱和难受都堵回去。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散了。
他只问出一句:“昨晚……你叫我去天台,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嗯。”
“那你怎么不直接说?”
王橹杰低下头,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去,很慢,像某种倒计时。
“因为不敢。”
穆祉丞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的样子。他忽然想起昨晚王橹杰说的话——初雪的时候,和重要的人一起许愿,愿望一定会实现。
现在初雪还没来,但有人替他许了愿。
许的是,希望他能幸福。
穆祉丞闭了闭眼,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握住王橹杰扎着针的那只手,很凉,凉得他心里一紧。
“王橹杰。”
“嗯?”
“下次许愿,叫上我一起。”
王橹杰偏过头看他,眼眶慢慢红了,但嘴角弯起来。
穆祉丞别开脸,盯着窗外,声音闷闷的:“两个人许,灵验的几率大一点。”
话音刚落,窗外飘起了细细的雪花。
第一片落在玻璃上,化成一小点水渍。
初雪,终于来了 。
三
后来穆祉丞才知道,那天晚上他下楼之后,王橹杰在天台上又站了很久。
他想等穆祉丞回来。想等到十二点,等初雪落下来,等人心软。
但等来的只有越来越大的风和越来越烫的额头。
他低头看着护栏上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忽然觉得很可笑。
——王橹杰,你二十七了,怎么还跟十七岁一样,信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不信又能怎么办呢?不信的话,他怎么才能让那个人相信,自己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
所以他还是许了愿。
一个人。
对着空荡荡的天台和还没落下来的雪。
“希望穆祉丞,能幸福。”
许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如果他的幸福和我有关,那就更好了。”
这句话他没告诉穆祉丞。
但那天晚上,他在朋友圈发了四个字:
初雪快乐。
仅自己可见。
很久以后,穆祉丞翻他手机的时候翻到这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什么意思?”
王橹杰扫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发的,忘了删。”
“为什么仅自己可见?”
“因为不知道发给谁看。”
穆祉丞看着他,忽然笑了,把那句话截图,发到自己朋友圈,公开,配文:
收到了。
王橹杰拿回手机,看见那条动态,愣了好几秒。
穆祉丞靠在沙发上,翘着腿,慢悠悠地说:“现在有人看了。”
窗外的重庆冬日,难得出了太阳。
暖融融的光落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茶几上那本旧散文选的封面上——那是王橹杰在警局羁押室时读的那本,书页边缘卷着角,扉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穆祉丞写的:
下次许愿,记得叫我。
王橹杰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他把书放回原位,靠在穆祉丞身边,闭上眼睛。
阳光很暖。
初雪已经过去了很久,但这个冬天,好像才刚刚开始暖和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