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春天来得早。三月刚至,校园里的紫荆已经开成一片浅粉的烟霞。
王橹杰夹着书本穿过花径时,习惯性地放慢脚步,这片澄色的朦胧,总让他想起高三那年的四月——得知穆祉丞真的要离开的那个四月,窗外也是这样模糊的、温柔到残忍的颜色。
他考上了这所临海的城市大学,中文系。
大学生活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他按时上课,参加了一个读书社,每周四晚上讨论些无关痛痒的文学话题。他交了新朋友,是同一个宿舍楼的几个男生,会一起打游戏、吃宵夜、在期末考前熬夜复习。
一切都很好。
那本他再没有打开过的素描本,被他塞进行李箱最底层,和冬衣一起压在箱底,带来南方这座终年温热的城市。偶尔整理衣物时,手指会触到硬质的封面,他会停顿一下,然后继续将叠好的T恤一层一层地放上去。
他经常画静物。美术选修课上,当同学们纷纷结对互为模特写生时,他却总习惯将目光投向那些沉默的物件——窗台上那盆舒展着叶片的绿萝,桌角半瓶尚有余温的矿泉水,甚至仅仅是光线穿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的、富有韵律的条纹光影。
“王橹杰,你画得真好。”同组的女生凑过来看他的画稿。
王橹杰笑了笑,把画纸翻到背面。
他偶尔会从高中同学的朋友圈里看到穆祉丞的消息。
穆祉丞似乎不用国内的社交软件,或者用了但设置了严格的隐私权限。关于他的消息总是二手的、模糊的——被某个共同好友提起,在某某的动态评论区里出现,在年级群的只言片语中流传。
“穆祉丞在纽约呢,真厉害。”
“看他ins了没?好像参加了个什么华人学生会。”
“照片里他身边那个女生是谁啊?挺漂亮的。”
“听说他爸公司做得更大了……”
王橹杰的手机里还留着穆祉丞的微信。头像没换,还是高中时用的那张日落的照片。朋友圈依旧是一条横线。
大二那年春天,宿舍里一个男生失恋了,哭得惊天动地,拉着一群人喝酒。几瓶啤酒下肚,那男生红着眼睛问:“王橹杰,你谈过恋爱吗?喜欢过什么人吗?”
宿舍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王橹杰——这个总是温和有礼的室友。
王橹杰握着啤酒罐,罐身沁出的水珠冰凉。他说:“喜欢过。”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男生不依不饶:“她不喜欢你吗?还是怎么了?”
王橹杰垂下眼睛,看着地板砖的缝隙:“我没有说。”
“为什么不说啊!”男生捶桌子,“你不说怎么知道没可能?”
为什么不说呢?
王橹杰想起天台那个夜晚,烟花在头顶炸开时,穆祉丞侧脸的轮廓被光照亮又暗下。
“可能,”他慢慢地说,“有些喜欢,不需要结果。”
男生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嚎啕大哭:“你比我惨多了!我至少试过了!你连试都没试!”
王橹杰笑着拍拍他的肩。他发现自己可以很平静地谈论这件事了,心口那片曾为他灼烧过的原野,在南方充沛的雨水和阳光下,长出了新草。
虽然那些新绿之下,似乎仍覆盖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冻土。但只要表面的草足够茂盛,就足以支撑他走完很多个春天。
毕业前夕,高中班级群突然活跃起来,说想组织一次聚会。有人@了穆祉丞,问他会不会回国参加。
王橹杰的目光在那个熟悉的头像上停留了许久。片刻后,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应该回不来啦,这边事情多。大家玩得开心,多发照片!”,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王橹杰关掉了群聊。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是天台,不是烟火,而是很普通的午后教室,阳光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穆祉丞坐在他前面两排的位置,回头对他笑。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王橹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早起的鸟叫声。
他想,那个关于橘色烟火的梦,就让它留在那个天台吧。留在十八岁的寒风里,留在烧尽的灰烬里,留在两个少年背对背走向不同未来的那一刻里。
王橹杰起床,洗漱,换上干净的衬衫。
他推开门,走进南方湿润的、充满植物清香的晨光里。
春天真的来了。虽然迟了些,但终究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