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七月半,鬼门开的日子,我和发小老周、阿凯,还有我哥一行四人,为了拍一组“古宅魅影”的摄影素材,驱车进了皖南深山。
导航在山路上断了信号,最后是靠着村口老槐树底下一位阿婆的指路,才找到那座传说中的“卢家大宅”。阿婆塞给我一叠黄符,反复叮嘱:“夜里千万别看镜子,别数人数,宅子老了,容易藏东西。”
我哥笑她迷信,把黄符随手塞进了背包侧袋:“我们就拍一夜,天亮就走。”
卢家大宅是典型的徽派建筑,白墙黛瓦早已斑驳,正门的铜环上缠着半枯的爬山虎,推开门时,“吱呀”一声,惊起了屋檐下的几只黑羽乌鸦。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厅的牌匾“世德流芳”掉了一角,堂屋正中摆着三尊蒙着红布的牌位,风一吹,红布猎猎作响,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扯动。
“这地方太绝了,氛围感拉满。”阿凯举着相机四处拍,“今晚我们就住正厅旁边的厢房,正好四人,两张通铺。”
厢房是连通的,中间只隔了一道雕花木门。我和我哥住里间,老周和阿凯住外间。收拾停当,天色已经擦黑。山里的夜来得快,气温骤降,我们点了带来的煤油灯,橘黄色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晚饭是啃面包就矿泉水,老周突然提议:“反正来了,不如玩个招魂游戏?凑个气氛。”
我哥立刻反对:“别瞎闹,这地方邪门。”
阿凯却来了劲:“怕什么,都是心理作用。”
最后折中,我们决定不玩招魂,改成“数楼梯”。林家大宅的二楼是封存的,楼梯口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一道窄缝。据说这宅子当年死过七口人,若半夜听见楼梯响,数出来的台阶数,会比白天多一阶。
夜里十二点,钟声敲响(是我哥带的老式机械表)。按照约定,我们四人并排坐在堂屋的长凳上,对着二楼的楼梯口。
夜风穿过走廊,呜呜咽咽,像女人的哭声。
“开始数。”老周压低声音。
木板缝里,果然传来了“嗒、嗒、嗒”的脚步声,很慢,很沉,像是穿着绣花鞋的女人,一步一步走下来。
“一。”我哥率先开口,声音很稳。
“二。”阿凯跟着数。
“三。”老周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盯着楼梯口,那脚步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每数一个数,我的心跳就快一分。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楼梯口的阴影里,好像有个穿着青布衫的人影,正缓缓探出头来。
“七。”
“八。”
“九。”
当数到第九声时,脚步声突然停了。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结束了?”阿凯松了口气,“一共九阶,白天数的也是九阶,骗人的。”
我哥皱着眉:“不对,我数到了十。”
老周也附和:“我也是十,阿凯,你是不是数漏了?”
阿凯挠挠头:“不可能啊,我盯着数的,就是九。”
就在这时,我突然浑身发冷。
不对。
不是数漏了。
是多了一个人。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我哥在最左边,然后是我,接着是老周,最右边是阿凯。
四个人,明明是四个人。
可刚才数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在我数完“四”之后,紧接着就传来了第五声——那声音又细又尖,像掐着嗓子发出来的,绝不是我们四个大男人的声音。
“你们……刚才谁数的五?”我声音发颤,手里的煤油灯差点掉在地上。
老周一愣:“不是你吗?你哥数一,你数二,我数三,阿凯数四,然后就是你数的五啊。”
阿凯也点头:“对,我听得清清楚楚,是你数的五。”
我哥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疑惑:“林墨,你怎么了?刚才明明是你数的五,现在又问我们?”
我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不是我。
绝对不是我。
我数完“四”之后,正准备咽口水缓一缓,就听到了那个细尖的声音。我当时还以为是老周或者阿凯抢了数,可现在他们都说是我数的。
“我没数。”我站起身,后退了一步,“真的不是我,有第五个人。”
“你别自己吓自己。”我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肯定是你太紧张,记错了。”
他的手很暖,可我却感觉更冷了。因为我看到,他身后的雕花木门上,映出了五个影子。
四个是我们的,还有一个,就贴在我哥的背上,像个没有骨头的女人,长发垂落,正好搭在我哥的肩膀上。
我猛地指向木门:“看!影子!五个!”
三人同时回头。
木门上的影子,只有四个。
煤油灯的光正好晃了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墨,你是不是拍素材拍魔怔了?”阿凯笑了笑,“哪有五个,明明是四个。”
老周也附和:“就是,你别吓我们了,这地方本来就够邪门的。”
我哥皱着眉,没说话,只是把我拉到身边:“别胡思乱想了,回房睡吧,明天一早就走。”
我被他拉着往厢房走,路过堂屋的镜子时,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镜子里,映着五个人。
我哥走在最前面,我跟在他身后,老周和阿凯并排走在右边。而在我们四人的中间,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女人,正侧着头,对着我笑。她的脸惨白惨白,眼睛里没有瞳孔,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我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镜子里只有我们四人。
“怎么了?”我哥察觉到我的异样。
“没……没事。”我不敢说,我怕他们又说我看错了。
回到厢房,里间的通铺靠着墙,我和我哥躺下。外间的老周和阿凯已经打起了呼噜。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细尖的“五”,还有镜子里的青衫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外间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和刚才楼梯上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老周?阿凯?”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脚步声穿过雕花木门,走进了里间。
我屏住呼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一个青衫人影,正缓缓走到我哥的床边。
她的头发很长,遮住了脸,手里拿着一根红头绳,慢慢绕在我哥的手腕上。
“别碰他!”我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手电筒照过去。
光柱打在她身上,她缓缓转过头。
那张脸,我见过。
是村口的那个阿婆。
不,不是阿婆。是年轻了几十岁的阿婆,脸还是那张脸,却带着一股诡异的稚气。
“你是谁?”我声音发颤。
她没说话,只是对着我笑,然后指了指我哥的手腕。
我哥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一根红头绳,和她手里的一模一样。
“他是我的新郎官。”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尖,正是刚才数“五”的那个声音,“当年,他答应过要娶我的。”
我哥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林墨,你嚷嚷什么?”
他一低头,看到了手腕上的红头绳,脸色骤变。
“这……这是什么?”他伸手去扯,却发现红头绳像长在肉里一样,越扯越紧,勒出了一道血痕。
“别扯。”青衫女人幽幽地说,“扯断了,他的命就没了。”
“你到底是谁?”我哥拿起手电筒,对着她照过去。
光柱穿过了她的身体,打在了墙上。
她是透明的。
“我是卢嘉滢。”她缓缓说,“这座宅子,是我的嫁妆。”
卢嘉滢 ?
我突然想起了村口阿婆说的话。她说,卢家大宅当年的主人,是个叫卢嘉滢的姑娘,和隔壁村的小伙子定了亲。可就在成亲前一天,小伙子突然反悔,跟着城里的戏班子走了。 卢嘉滢在宅子里等了三年,最后在二楼的楼梯上,穿着红嫁衣,上吊自杀了。
“你说的小伙子,是我爷爷?”我哥愣住了。
阿婆说过,我爷爷年轻的时候,确实在皖南待过,还和一个姑娘好过,只是后来因为家里反对,才回了城里。
“是。”卢嘉滢的眼泪掉了下来,变成了一颗颗血珠,“他答应过,会回来娶我。我等了他一辈子,等成了村口的阿婆,还是没等到。”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村口的阿婆会给我们黄符,会叮嘱我们别数人数。
她就是卢嘉滢。
她一直在等,等我爷爷回来。可我爷爷早已去世多年,她便把执念,转移到了我哥身上——因为我哥,和我爷爷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
“你别缠着他。”我站起身,挡在我哥面前,“我爷爷对不起你,但他已经死了,你不能害我哥。”
“害?”卢嘉滢笑了,笑得凄厉,“我只是想让他陪我。这宅子里,太冷清了。”
她的身影突然飘了起来,整个厢房的温度骤降,煤油灯的火焰瞬间变成了蓝色。
外间传来了老周和阿凯的惨叫声。
我转头看去,只见老周和阿凯正坐在床上,浑身发抖,他们的身边,各站着一个青衫人影,和卢嘉滢长得一模一样。
“我说过,这宅子老了,容易藏东西。”卢嘉滢的声音在屋里回荡,“你们来了,就别想走了。”
我想起了阿婆给的黄符,立刻伸手去摸背包。
可背包里,空空如也。
“别找了。”卢嘉滢指了指墙角,“黄符,早就被我烧了。”
墙角的地上,果然有一堆灰烬,正是黄符的样子。
我哥拉着我的手,缓缓后退:“林墨,别怕,我们冲出去。”
“冲不出去的。”卢嘉滢的身影越来越多,整个厢房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这宅子,是我的地盘。进来的人,都会成为我的伴。”
她的身影渐渐逼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腐味,还有红头绳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我哥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玉佩,高高举起。
那是我爷爷的遗物,玉佩上刻着一个“滢”字。
“爷爷说,这枚玉佩,是给你的。”我哥大喊,“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他让我把玉佩带来,还给你。”
卢嘉滢的身影猛地停住了。
她盯着那枚玉佩,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终于……还记得我。”她伸出手,想要触碰玉佩,却又不敢。
“这是他的心意。”我哥把玉佩放在地上,“你拿了玉佩,就放我们走,好不好?”
卢嘉滢看着玉佩,又看了看我哥,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缓缓蹲下身,拿起了玉佩。
玉佩碰到她手指的瞬间,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消散的烟雾。
“我等了一辈子,等的不是玉佩,是一句对不起。”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既然他说了,那我就走了。”
她的身影渐渐消散,厢房里的温度慢慢回升,蓝色的火焰也变回了橘黄色。
外间的两个卢嘉滢身影,也跟着消散了。
老周和阿凯瘫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我和我哥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天刚亮,我们就收拾东西,逃离了林家大宅。
走到村口时,我们又看到了那个阿婆。
她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枚刻着“滢”字的玉佩,对着我们笑。
“你们平安就好。”她说。
我哥走过去,想问什么,却发现阿婆的身影,正在阳光下,慢慢消散。
她手里的玉佩,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捡起玉佩,驱车离开。
车开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深山里的林家大宅。
晨雾缭绕中,宅子的二楼窗口,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正对着我们挥手。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去皖南深山。
而那枚玉佩,我哥一直带在身边。
只是每到七月半,玉佩就会变得冰凉,像有人的手,正轻轻握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