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最深、最冷的冰洋底层。无边无际的黑暗,粘稠,厚重,压迫着每一寸感知。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虚无,以及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寒冷。
但这寒冷,又与西伯利亚的“归墟之寒”不同。那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粘稠、仿佛无数细小冰晶在血管和神经中缓缓生长、蔓延的寒冷。伴随着这寒冷,是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充满了痛苦的画面,如同沉船中逸散出的气泡,在意识的深渊中不断上浮、炸裂。
……冰冷的金属台……刺眼的白光……无数管线刺入身体……暗紫色的液体注入血管……剧痛……身体仿佛要融化、重组……
……无数眼睛在看着……冰冷的、漠然的、没有瞳孔的几何之眼……在意识深处旋转、低语……充满诱惑和疯狂的承诺……“拥抱……融合……成为更伟大的存在……”
……挣扎……嘶吼……用尽全力对抗那侵蚀……“我是卡尔·霍克!不是你们的实验品!”……导师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带着悲伤和鼓励……“坚持住,孩子……不要屈服……”
……力量在失控……暗紫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蔓延、燃烧……暗蓝色的电火花在体内乱窜,撕裂一切……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邪恶的力量在体内碰撞、厮杀、试图融合……身体在崩解,灵魂在哀嚎……
……然后,是那道撕裂黑暗的、温暖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意志的幽蓝光芒……是“夜枭”……是萧寒……他斩断了锁链,斩碎了那冰冷的印记……
……短暂的清醒……无尽的疲惫和剧痛……被背负着,在风雪中逃亡……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同样在燃烧自己……沉默,坚定,如同一块顽铁……
……又是黑暗……颠簸……寒冷……然后,是更加可怕的、仿佛能抹除存在的爆炸……精神被撕碎……最后的意识,是被人从冰冷的地面粗暴地拖起……然后是彻底的、永恒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冰冷的触感,从额头传来,如同细小的冰针,刺入那混沌的黑暗。
霍克那几乎要彻底消散的意识,因为这微不足道的刺激,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凝聚了一丝。
他感到自己似乎“存在”于某个地方。但并非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皮肤感觉。而是一种更加直接的、仿佛灵魂被剥离出来后,悬浮在某个冰冷、死寂、充满了不协调能量的“空间”中的感觉。
他试图“睁开”不存在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仿佛由某种半透明、不断蠕动、内部流淌着暗银色和暗紫色光芒的胶质构成的卵形空间。空间内部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一片混沌的、缓缓流转的、散发着冰冷甜腥气味的暗色光芒。而他,或者说,他最后残存的那一点意识,就“悬浮”在这个“卵”的正中央。
无数极其细微、如同发丝般、闪烁着暗紫色或暗蓝色微光的“丝线”,从“卵”的内壁延伸出来,密密麻麻地连接在他“身体”(如果那还能称为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些丝线并非物理存在,更像是某种能量或信息的通道,持续不断地向他残存的意识灌输着冰冷、混乱、充满了“哀恸”与“低语”的碎片信息,试图冲刷、瓦解、重组他那本就支离破碎的自我。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被“夜枭”强行中断、压制的、体内那两种危险力量的残留,正在这些丝线的刺激下,极其缓慢地、但确实无疑地重新活跃起来。暗紫色的纹路和暗蓝色的电火花,在他“身体”的虚影上,若隐若现,如同垂死的萤火虫。
这里是……哪里?是“影子”的实验室?还是那个“哀恸之眼”门户内部的某个地方?
他想挣扎,想切断这些丝线,想逃离这个恐怖的“卵”。但他做不到。他太虚弱了,虚弱到连移动一丝“念头”都无比困难。那些丝线上传来的、冰冷而霸道的信息流,如同无数只手,死死地攥住了他最后一点意识,将他牢牢钉在这个邪恶的“培养皿”中。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任由那冰冷的洪流将自己彻底吞噬、同化时——
一丝不同的、微弱的、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极其突兀地,从连接着他眉心的、一根格外粗壮的暗紫色丝线另一端,传递了过来。
那波动极其复杂,混合了极致的恐惧、绝望、不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扭曲的“忠诚”。
是……“穿山甲”?那个在沪海被“白面”植入指令的可怜虫?
霍克的意识猛地一震!虽然微弱,但这丝来自“同类”的、同样身处绝境的情绪波动,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即将熄灭的求生意志!
他集中全部残存的精神力,不顾一切地,逆着那根暗紫色丝线传来的、冰冷混乱的信息流,将自己的感知,如同最细的探针,猛地“刺”了过去!
“视线”仿佛瞬间穿越了无尽的黑暗和混乱的能量乱流,短暂地、模糊地“连接”到了另一端。
他“看”到了一个同样被囚禁在暗紫色胶质“卵”中、但体积小得多、也粗糙得多的身影。正是“穿山甲”!或者说,是他最后残留的、被严重扭曲和侵蚀的意识碎片。
“穿山甲”的“身体”几乎已经完全融化、变形,与周围的暗紫色胶质不分彼此,只有一张极度扭曲、充满了恐惧和痛苦的面孔,还在胶质中隐约沉浮。无数细小的暗紫色丝线刺入他的“身体”,疯狂地抽取、解析着他最后一点生命能量和精神印记。他似乎在无声地哀嚎,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一丝对“指令”的、病态的执着。
就在霍克的感知触及“穿山甲”的瞬间,似乎触动了某种机制。“穿山甲”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如同回光返照,猛地清晰了一瞬!他那双被恐惧填满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隔空“注视”着他的霍克,嘴唇(如果那还能称为嘴唇)无声地、绝望地翕动着,传递出最后一段混杂着疯狂、恐惧、以及一丝诡异“明悟”的破碎信息:
“……眼睛……沪海……之眼……是……假的……是诱饵……是更大的眼睛……的瞳孔……”
“……他们在等……等‘钥匙’归位……等‘门户’完全开启……等……‘摇篮曲’……响起……”
“……逃……快逃……告诉……‘守门人’……告诉……苏小姐……不要来……沪海……是陷阱……是献给……‘它’的……祭坛……”
信息戛然而止。
“穿山甲”那最后一点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彻底熄灭、消散,融入了周围冰冷的暗紫色胶质中,成为了这邪恶“卵”的一部分养料。
但那最后传递出的、充满了警示和绝望的信息,却如同惊雷,在霍克残存的意识中炸响!
沪海之眼是假的?是诱饵?是更大“眼睛”的瞳孔?等“钥匙”归位?“摇篮曲”?献给“它”的祭坛??
“它”是谁?是“冰寂石碑”背后的存在?还是……别的什么?
难道“影子”组织,或者说“蜂后”背后的势力,在沪海所做的一切,都不仅仅是为了抓住苏清雪或摧毁“夜枭”?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以沪海为“祭坛”,以苏清雪这个“钥匙”为“祭品”,配合西伯利亚那扇正在开启的“门户”,奏响那所谓的“摇篮曲”,献给某个更加恐怖、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
而西伯利亚的“门户”完全开启,就是献祭开始的信号?霍克自己,甚至“穿山甲”这样的“适格者”,都只是这庞大祭坛仪式中,微不足道的、用于“调试”或“预热”的“边角料”?!
一股冰冷的、混合了愤怒、恐惧、以及无尽悲凉的寒意,席卷了霍克残存的意识。
他必须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必须警告萧寒!必须警告苏清雪!不能让她去沪海!不,或许……已经晚了?
不!还有机会!只要他还能坚持,只要他还能将信息……
然而,就在他试图集中最后的精神力,将自己感知到的信息和警告,以某种方式、通过这诡异的“卵”和丝线网络传递出去,或者至少留下某种印记时——
“卵”的内部,那股冰冷、混乱的能量流,骤然加剧!
仿佛是“穿山甲”最后的“明悟”和消散,触动了这个“卵”的某种防御或清理机制。更加狂暴、更加精纯的、混合了“哀恸”与“低语”力量的信息洪流,如同高压水枪,从所有连接的丝线中,疯狂地灌入霍克那本就脆弱不堪的意识体!
“呃啊啊啊——!!!”
无声的、灵魂层面的凄厉嘶吼,在霍克的意识中爆发!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每一丝意识都在被疯狂地撕扯、磨碎、解析、重组!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和暗蓝色的电火花,在他“身体”虚影上疯狂地蔓延、燃烧、融合!剧痛超越了所有感官的极限,直达存在的本质!
坚持不住了……真的要……消散了……
导师……对不起……我没能……找到你……没能……揭开真相……
萧寒……抱歉……拖累你了……
苏小姐……快逃……不要……相信……
最后一点属于卡尔·霍克的、清晰的意识,如同狂风中的沙堡,迅速崩塌、湮灭。
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用尽最后一点力量,将那道充满了绝望警告的意念,如同发射一枚注定无法抵达目标的、燃烧着最后火焰的精神信标,朝着冥冥中、那个与他血脉相连、亦师亦父的导师艾利克斯·梵·德伦可能存在的方向,又或者是……朝着“夜枭”与“守门人”的模糊感应,狠狠地“投掷”了出去!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永恒的、冰冷的黑暗。
意识的“卵”中,那代表着卡尔·霍克的、微弱的意识光点,彻底熄灭、消散,融入了周围那永恒流转的、暗紫色与暗蓝色交织的、冰冷的能量混沌之中。
琥珀色的眼眸,曾经闪耀着对未知的好奇、对真理的执着、以及对黑暗永不妥协的锋芒。
此刻,彻底黯淡、凋零。
如同秋日最后一片倔强的叶子,在无尽寒冬降临的序曲中,无声飘落,化为尘埃。
而在那“卵”之外,在那不可知的、更加庞大、更加邪恶的“存在”深处,一双由无数冰冷几何光斑构成的、漠然的“眼睛”,似乎微微眨动了一下,将一丝微不足道的、关于某个“低等样本”最终湮灭的数据,记录入那永恒的、冰冷的、非人的意识洪流之中。
然后,“目光”再次投向了远方,投向了那片即将迎来黎明、却也即将被最深沉的黑暗笼罩的东方大陆,投向了那座名为“沪海”的、正在缓缓旋转、准备“睁开”的……巨大“瞳孔”。
风暴之眼,正在凝聚。
祭坛,已准备就绪。
而祭品……正在路上。
(霍克的意识在神秘“卵”中苏醒,通过连接感知到“穿山甲”最后的警示,得知沪海是更大陷阱的“瞳孔”与“祭坛”,在彻底湮灭前发出最后警告,壮烈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