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海,老城区,那间廉价、混乱、堆满“货”与“秘密”的公寓。
“穿山甲”蜷缩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霉味、汗味和廉价烟味的破旧沙发里,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灰毛老鼠。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神涣散而疯狂,时不时会神经质地抽搐一下,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仿佛那里随时会跳出索命的恶鬼。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中心偶尔会闪烁一下微弱暗蓝色电火花的金属碎屑。正是那晚在“红星”工厂地下,那个神秘“人影”留给他的、被“白面”认定为“接触夜枭残留物”的东西。碎屑冰凉刺骨,但握在手里,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烧着他的手心,也灼烧着他的灵魂。
自从那晚被植入诡异的指令,成为“眼睛”,被迫“接触”了这玩意儿之后,他的世界就彻底崩塌了。不仅仅是物理上被迫为那个恐怖的“影子”组织(他暗中给“白面”背后势力起的名字)卖命,观察萧寒、苏清雪,搜寻“哀恸之眼”的线索……更是精神上,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可怕的折磨。
起初,只是脑海中那些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指令碎片,如同跗骨之蛆,在寂静时反复回响。接着,他开始出现幻听——不是人声,而是那种低沉、混乱、充满恶意的嗡鸣和嘶嘶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在他耳边、在他大脑的沟壑里爬行、低语。尤其是在他试图抗拒指令,或者因为恐惧而逃避任务时,那种声音就会变得格外清晰、尖锐,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眉心深处那仿佛被烙铁烫伤的灼痛。
他试过用酒精、用药物麻醉自己,但毫无作用,那些声音和痛苦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他也曾想过去找萧寒坦白一切,祈求庇护,或者……干脆来个痛快。但每次升起这个念头,脑海中那个冰冷的警告——“违逆,即抹除”——就会让他浑身冰冷,所有的勇气都化为乌有。他毫不怀疑,“白面”和他背后的“影子”,有无数种方法让他生不如死。
他成了最可悲的囚徒,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在恐惧和疯狂中,执行着那些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危险的指令。他像真正的老鼠一样,在城市的阴影里钻营,利用他残存的人脉和情报网,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关于萧寒(主要是公开行程和外围情报)、苏清雪(更加困难,但也能从某些社交场合和商业动态中捕捉蛛丝马迹)的信息,并通过“白面”留给他的一种极其隐蔽、一次性的方式(通常是丢弃在特定地点的、经过处理的存储卡)上传。
至于“哀恸之眼”……这个词让他本能地感到更加深沉的恐惧。他隐约记得,在滇南事件的一些零碎传闻和“蜂后”相关的禁忌信息边缘,似乎见过类似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描述。但他不敢深入调查,只能从一些最边缘的、关于都市怪谈、邪教传说、离奇死亡事件的流言蜚语中,捕风捉影,提心吊胆地筛选出可能相关的、真假难辨的碎片,报上去应付了事。
然而,从三天前开始,情况急转直下。
那种幻听和头痛,不再是间歇性的折磨,变成了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而且强度越来越大!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快要烧毁的收音机,接收着来自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充满了冰冷、死寂、疯狂、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终结意味的混乱信号!这些信号并非语言,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恶意的、能扭曲认知的“信息”洪流!
他眼前开始出现短暂的、光怪陆离的幻象——无边无际的白色冰原、滴落黑色液体的倒三角、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眼睛、以及无数在寒冷与黑暗中无声哀嚎、溶解的扭曲身影……这些幻象与“哀恸之眼”的传说碎片隐隐重合,让他恐惧得几乎要发疯!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力也在下降。手指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写出的字迹歪歪扭扭,像鬼画符。有时候会突然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一发呆就是几个小时,回过神来却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镜子里,自己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瞳孔深处,似乎隐隐有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暗蓝色光点在闪烁,就像……就像他手中那块碎屑的光芒!
是这块该死的碎屑!是“接触”了它之后带来的诅咒!它在侵蚀他!改造他!把他变成……变成某种非人的东西!
“穿山甲”无数次想扔掉它,毁掉它。但他不敢。指令要求他“接触”并“持有”。而且,他有一种可怕的直觉,这块碎屑似乎已经和他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联系,扔掉它,可能非但无法摆脱,反而会立刻引发某种无法预料的灾难。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不,是已经被逼到了疯狂的边缘。睡眠成了奢望,一闭上眼睛就是无尽的噩梦和幻听。食物味同嚼蜡,身体迅速消瘦下去。他开始出现被迫害妄想,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有“白面”那样的人随时会出现,或者有更恐怖的东西,正顺着那块碎屑与他的联系,从某个不可知的地方,慢慢爬过来……
就在他精神濒临彻底崩溃,蜷缩在沙发上,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手中那块如同恶魔之眼的碎屑,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声音时——
公寓那扇老旧、防盗性能几乎为零的木门,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没有撬锁的声音,没有钥匙转动的声音,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穿山甲”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尽管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踉跄),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门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握着碎屑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谁?!是“白面”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门缝缓缓扩大。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然后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不是“白面”那高大、带着金属摩擦感的身影。
而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普通的深色风衣和长裤,身材高挑,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戴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苍白的嘴唇。她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走进这凌乱拥挤的公寓,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仿佛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但“穿山甲”却感到一股比面对“白面”时更加毛骨悚然的寒意!这个女人身上,散发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仿佛精密仪器般的漠然气息!而且,在她的墨镜之后,“穿山甲”能感觉到两道实质般的、仿佛能将他从里到外彻底扫描、剖析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尤其是他紧握碎屑的手上。
“你……你是谁?!” “穿山甲”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向了沙发垫子下面——那里藏着一把他以防万一准备的、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摘下了脸上的墨镜。
“穿山甲”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墨镜下的那张脸,美丽,苍白,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而那双眼睛……是纯粹、深邃、仿佛能吸走灵魂的暗紫色!瞳孔深处,隐隐有细小的、不断旋转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几何光斑在闪烁!
这张脸,这个眼神……“穿山甲”在一些最隐秘、最恐怖的江湖传闻和“蜂后”相关的禁忌信息中,见过模糊的描述!
是“蜂后”?!不,不对,感觉不太一样,更加……冰冷,更加非人!但那种压倒性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感,如出一辙!
是“蜂后”的部下?还是……别的什么类似的存在?!
“东……东西……还给你……我不要了……放过我……” “穿山甲”语无伦次,颤抖着举起握着碎屑的手,想要递过去,却又不敢真的松开。
女人(或者说,这个拥有“蜂后”般眼神的存在)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碎屑上。她眼中那些旋转的几何光斑,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丝。
“劣质的容器……不稳定的‘共鸣’……初步‘侵蚀’迹象……”一个冰冷、毫无起伏、仿佛电子合成、却又带着奇异磁性的女声,直接在“穿山甲”脑海中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持有‘哀恸’残片,承受‘归墟’回响……有趣的数据样本。”
她抬起另一只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巴掌大小、造型极其简约、表面流动着暗银色金属光泽的棱柱体。棱柱体顶端,对准了“穿山甲”。
“指令:深度扫描。指令:数据提取。指令:‘适格’压力测试,启动。”
“不——!!!” “穿山甲”发出绝望的嘶吼,猛地抽出霰弹枪,想要扣动扳机!
但已经晚了。
棱柱体顶端,一点刺眼的、冰蓝色的光芒骤然亮起!并非光束射出,而是一种无形的、更加霸道的能量场,瞬间笼罩了“穿山甲”全身!
“呃啊啊啊啊——!!!”
“穿山甲”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从身体里狠狠拽了出来!不,不仅仅是灵魂!是他所有的意识、记忆、感知、甚至每一寸血肉、每一个细胞中蕴含的微弱生物电和能量,都被这股冰蓝色的力场强行抽离、解析、读取!
手中的金属碎屑,在这股力场的刺激下,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眼的暗蓝色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瞬间顺着“穿山甲”的手臂缠绕而上,疯狂地钻入他的皮肤、血管、神经,与他体内那些被“影子”植入的指令碎片、被幻听和幻象折磨得千疮百孔的精神世界、以及那股来自遥远西伯利亚的、冰冷死寂的“归墟之寒”回响,产生了剧烈的、灾难性的共鸣!
“穿山甲”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睛翻白,口中涌出白沫,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无数暗蓝色的、如同血管爆裂般的狰狞纹路!那些纹路闪烁着不祥的光芒,仿佛有活物在里面爬行!他脑海中那些混乱的幻听,瞬间被放大到极致,变成了亿万生灵临死前的凄厉尖啸和无穷无尽的、冰冷恶意的低语!无数破碎的、疯狂的、充满了“哀恸之眼”符号和终结意象的画面,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最后的意识防线!
“适格体……精神崩溃阈值突破……生物组织畸变开始……能量侵蚀率急剧上升……”“蜂后”般的存在冰冷地“观察”着,手中的棱柱体屏幕(如果那有屏幕)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疯狂刷新,“数据采集进度:47%……65%……82%……”
“不……不要……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穿山甲”的意识在无尽的痛苦和疯狂中,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绝望的祈求。
女人(或者说,这个执行“测试”的存在)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数据采集完成。
公寓内,暗蓝色的光芒与冰蓝色的力场交织,将“穿山甲”扭曲抽搐的身影,映照得如同地狱中受刑的恶鬼。
而在遥远的深海,在冰冷的仪器和全息屏幕前,另一双深红色的镜片,也正“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记录着每一个数据变化,评估着“适格者”在极限压力下的反应,以及……那块“哀恸”残片与“归墟”回响结合后,可能产生的“有趣”变化。
“穿山甲”的噩梦,达到了顶点。
而这,或许只是风暴降临前,无数微小悲剧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但每一滴鲜血,每一声哀嚎,都在为那即将席卷而来的、冰封一切的黑暗风暴,增添着一分重量。
(“穿山甲”被“蜂后”相关势力或第三方捕获,进行残酷的“适格测试”,揭示了“哀恸残片”与“归墟回响”的危险性,也展现了幕后势力的冷酷与实验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