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敲打着车窗,雨刷器以最快的频率摆动,前方视线依旧模糊。沪海市区的霓虹在雨幕中化作一团团晕开的光斑,失去了平日的璀璨,只剩下潮湿的阴郁。
萧寒驾驶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副驾驶坐着“鹞鹰”,后座是“灰雀”和另一个赶来支援的突击手,代号“山猫”。车内气氛凝重,只有引擎的低吼和雨声。
“游隼”小组的主力已经按照赵明轩的假消息,在西郊那处安全屋附近布设疑阵,准备“迎接”“蜂后”可能派出的力量。而萧寒这支四人小队的目标,则是第七医院旧楼地下,那个隐藏着“基石”阵列和“强制共鸣”设备的巢穴。
“确认‘信鸽’的动向了吗?”萧寒问。
“鹞鹰”盯着膝盖上的电脑屏幕,上面是错综复杂的城市地图和几个跳动的红点:“十五分钟前,‘信鸽’的加密通讯信号离开了她在市中心的安全屋,移动方向确实是西郊,速度很快。看来赵明轩的假消息起作用了。西郊安全屋附近的监控显示,有三辆可疑车辆正在接近。”
“疗养院那边呢?”
“表面平静,但外围红外监控捕捉到内部人员活动频率增加,似乎在进行某种调动或准备。无法判断‘蜂后’本人是否还在那里。”“鹞鹰”回答。
“不管她在哪里,我们的目标是地下三层。”萧寒眼神锐利,“‘鹞鹰’,医院旧楼及其周边的监控和安防系统,处理得怎么样?”
“已经通过市政维护系统的后门切入,旧楼的监控摄像头大部分已经离线,显示为‘设备故障’。但地下部分可能存在独立系统,尤其是那个‘特殊废弃物处理区’,需要现场确认。”“鹞鹰”手指飞快敲击,“医院外围的保安巡逻路线已经掌握,有两条路可以避开他们进入后巷。不过,天气预报显示,局部地区可能有强雷暴,可能会对通讯和电子设备造成干扰。”
“干扰是双向的。”萧寒瞥了一眼窗外的暴雨,“对我们不利,对他们也一样。做好准备。”
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后街,停在距离第七医院后巷还有两个街区的地方。四人迅速下车,披上深色的防雨斗篷,如同融入雨夜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目标地点靠近。
后巷堆满了废弃的医疗垃圾箱和破损的桌椅,散发着刺鼻的消毒水和霉味。雨水在坑洼的地面汇成浑浊的水流。按照赵明轩提供的信息,他们找到了那个锈迹斑斑、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旧变电箱。
“灰雀”和“山猫”一左一右警戒,萧寒上前,用赵明轩给的黑色卡片在变电箱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处一刷。
“滴。”一声轻响,几乎被雨声淹没。
变电箱的金属外壳,无声地向内滑开半米,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入口。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铁锈和某种化学试剂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入口下方是陡峭的金属楼梯,锈蚀严重。萧寒打了个手势,“灰雀”和“山猫”率先进入,萧寒居中,“鹞鹰”殿后,同时将变电箱外壳恢复原状。
楼梯向下延伸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漆皮剥落的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老式的插销,从里面闩着。
“灰雀”侧耳贴在门上听了片刻,对萧寒点了点头,表示门后没有动静。
萧寒轻轻拨开插销,缓缓推开铁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低矮的混凝土通道,墙壁上残留着早已黯淡的安全出口指示牌绿光。空气更加浑浊,还多了一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却又更加甜腻古怪的气味。通道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和紧闭的木门,门上标着早已模糊不清的房间号。
这里是旧楼的地下一层,看来是以前的储物区或设备层。
“鹞鹰”拿出一个手持式能量探测仪,屏幕上的读数开始缓慢上升,指向通道深处。“有异常能量场,越往前越强。方向……正下方。”
四人排成战术队形,沿着通道谨慎前进。脚下是潮湿的水泥地,偶尔能踩到碎裂的瓷砖或不知名的杂物。“灰雀”走在最前,手中的微冲枪口随着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指向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和门后。
通道里异常安静,只有他们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通风管道还是水管传来的“嗡嗡”声。这种寂静,在这种地方,反而更加瘆人。
他们找到了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楼梯更加破旧,扶手上布满铁锈,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能看到一些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凌乱,大小不一。
有人来过,而且时间不长。
“脚印很新,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灰雀”低声道,蹲下检查,“至少三到四个人,步伐沉重,可能携带重物。”
萧寒点点头,示意继续向下。
地下二层更加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这里的房间门大多敞开着,里面堆满了废弃的病床、担架、医疗器械,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能量探测仪的读数又上升了一个等级,指针稳定地指向正前方一扇明显厚重许多、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
那扇门是这里唯一看起来比较“新”的东西。哑光的金属表面,没有任何把手,只有一个类似掌纹识别面板的东西嵌在门中央,但面板是暗的,似乎没有通电。
门缝下方,有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紫色光线透出,一明一灭,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
“就是这里了。”“鹞鹰”看着探测仪上跳动的数字,声音紧绷,“能量场核心。读数类型……和滇南坑洞、以及音乐盒散发出的‘场’有相似之处,但更加……有序?像是被引导和约束过的。”
萧寒走到门前,仔细观察。门上没有锁孔,没有密码盘,只有那个失效的掌纹识别器。
“能打开吗?”他问“鹞鹰”。
“鹞鹰”上前,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方形设备,贴在掌纹识别器旁边,设备屏幕亮起,开始尝试模拟信号和破解电子锁。“门禁系统是独立的,没有联网。我正在尝试用万能解码器模拟最高权限信号……需要一点时间。”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嗡——!”
一阵低沉到几乎听不见、却让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从金属门后传来!那声音不像是机器运转,更像是……无数细小的金属片在高速摩擦,又夹杂着液体流动的粘稠感!
随着这嗡鸣声响起,门缝下透出的暗紫色光芒陡然变亮,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整个地下二层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下,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嗞啦……嗞啦……”
更诡异的是,墙壁上、天花板上那些早已干涸的水渍和霉斑,竟然开始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蔓延,颜色逐渐加深,变成了类似淤血的暗红色!
“能量场急剧增强!有东西被激活了!”“鹞鹰”看着探测仪上疯狂跳动的数字,失声喊道,“小心!”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砰!砰!砰!”
他们来时的楼梯方向,以及通道两侧几个敞开的、堆满废弃物的房间里,同时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是拖沓、僵硬、但速度不慢的脚步声!
有东西出来了!
“灰雀”和“山猫”瞬间调转枪口,指向声音来源!
首先从楼梯口冲下来的,是三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穿着破烂不堪的、似乎是医院旧款式的病号服或护工服,身体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关节反转,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血管爆裂般的纹路。他们的眼睛只剩下两个空洞,闪烁着和门缝下透出的光芒一样的、冰冷的暗紫色微光。嘴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张开的嘴巴里,牙齿已经变得尖锐、发黑。
而在他们身后,从两侧的杂物间里,也爬出了更多类似的东西!有的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行;有的半边身体都融化了,拖着黏糊糊的、散发着恶臭的躯体;还有的甚至只剩下了上半身,用两只手在地上爬行,速度却快得惊人!
“是‘阈限生物质’感染体!或者……被那‘场’改造过的尸体!”“鹞鹰”倒吸一口凉气,“秦墨笔记里提到过,‘基石’阵列长时间运行,会扭曲周围的生命场,甚至将尸体转化为听命于阵列的‘守护者’!”
这些“守护者”显然发现了入侵者,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开火!”萧寒厉喝!
“灰雀”和“山猫”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加装消音器的微冲喷吐出火舌,子弹精准地射向那些怪物的头部和关节!
“噗噗噗噗——!”
子弹击中目标,发出沉闷的响声。但这些怪物的身体似乎异常坚韧,普通的子弹打在它们身上,只是让它们动作稍微迟滞,或者爆开一团暗红色的、如同泥浆般的粘稠液体,却无法彻底阻止它们!只有被爆头或者打断脊柱的,才会彻底瘫倒在地,但依旧在抽搐!
“换穿甲弹!”萧寒喝道,同时自己也拔出了消音手枪,瞄准一个从侧面扑来的、速度极快的爬行怪物,连续点射!
“砰!砰!”两发子弹精准地打碎了它的头颅,那怪物应声扑倒,不再动弹。
“灰雀”和“山猫”迅速更换弹匣,使用特制的穿甲弹。这一次,子弹的穿透力明显增强,能更有效地破坏这些怪物的身体结构,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而且从黑暗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头儿!门还没开!我们被包围了!”“鹞鹰”一边操控解码器,一边焦急地喊道,他拔出手枪,击退了一个试图靠近的怪物。
萧寒看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的金属门,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狰狞扑来的怪物。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弹药和体力迟早会耗尽。
他的目光落在了门缝下那明灭闪烁的暗紫色光芒上。
能量场核心……既然这些怪物是被这“场”驱动的,那么……
“掩护我!”萧寒对“灰雀”和“山猫”喊道,同时将手枪插回枪套,反手拔出了“夜枭”短刀!
暗沉的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暗紫色微光,反而自身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冰冷的幽光。
萧寒不退反进,迎着扑来的怪物群冲了过去!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在狭窄的通道和扑来的肢体间穿梭,“夜枭”短刀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闪电!
“噗嗤!”“咔嚓!”“嗤啦!”
刀刃切入那坚韧而粘腻躯体的声音不断响起!与子弹不同,“夜枭”所过之处,那些怪物的身体如同遇到烧红烙铁的黄油,迅速被切开、融化!暗紫色的粘稠液体飞溅,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却无法在刀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凡是被“夜枭”伤到的怪物,动作都会瞬间僵硬、迟缓,伤口处仿佛被点燃,从内部开始崩溃、瓦解,最终化为一滩冒着黑烟、散发着恶臭的粘稠物质!
萧寒如同杀神,硬生生在怪物群中杀开一条通路!他的目标是那扇金属门!
他冲到门前,不再理会解码器,举起“夜枭”,将全身的力量和精神都灌注在刀尖,朝着门缝与墙壁的连接处,狠狠刺了下去!
“滋——!!!”
刀尖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至极的声响!暗紫色的电火花从接触点爆开!整个金属门都剧烈地震动起来!
“夜枭”的刀尖,竟然硬生生地刺穿了厚重的金属门板!虽然只刺入了一寸左右,但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狂暴的暗紫色能量,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从破口处疯狂涌出!同时,门后那粘稠的嗡鸣声陡然变成了尖锐的嘶鸣!
“有效!头儿!能量场出现剧烈波动!”“鹞鹰”看着探测仪上狂跳的指针,大喊。
萧寒眼神一厉,双手握刀,用尽全力,向下狠狠一划!
“刺啦——!!!”
令人牙酸的声音中,厚重的金属门板,竟然被他用“夜枭”,硬生生割开了一道半米长的口子!暗紫色的强光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破口中汹涌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二层!那些围攻的怪物被这强光照射,纷纷发出痛苦的嘶吼,动作变得混乱、迟滞,甚至开始自相残杀!
就是现在!
萧寒一脚踹在破损的门板上,将那口子踹得更大,率先冲了进去!“灰雀”和“山猫”紧随其后,“鹞鹰”也收起设备,咬牙跟上。
门后的景象,让即使见多识广的“游隼”小组成员,也感到了瞬间的窒息和震惊。
这是一个巨大的、挑高至少十米的地下空间。地面、墙壁、天花板,全部覆盖着一种光滑的、暗银色的、非金非石的奇异材质,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令人头晕目眩的“低语之眼”符号和复杂的几何纹路。这些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着暗紫色的光芒,构成了一个覆盖整个空间的、庞大而精密的立体阵列!
这就是“基石”阵列!
在空间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同样材质构成的、金字塔形的平台。平台顶端,悬浮着一颗篮球大小、不断缓慢旋转的、不规则的暗紫色晶体!晶体内部,仿佛封印着无数细小的、扭曲的光影,如同亿万只眼睛在同时眨动!那令人心神不宁的嗡鸣声和强大的能量场,正是从这颗晶体中散发出来的!
而在平台下方,环绕着数台造型古怪、连接着无数管线和导体的仪器。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疯狂的数据流,中央的一个透明容器里,盛放着大半罐暗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粘稠、却又隐隐泛着紫光的液体!
容器旁边,还摆放着几个打开的、空着的……拘束衣!尺寸,明显是女性的!
“‘强制共鸣’设备……还有……‘容器’的血液样本?!” “鹞鹰”失声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们……他们已经提取过苏清雪的血?什么时候?!”
萧寒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血液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蜂后”……你们竟敢……
但此刻,不是愤怒的时候。平台上的那颗暗紫色晶体,似乎因为他们的闯入和“夜枭”对阵列的破坏,变得极度不稳定起来!旋转速度加快,内部的扭曲光影疯狂窜动,发出的嗡鸣声越来越尖锐,整个空间的暗紫色光芒开始剧烈地明灭闪烁!
“不好!能量核心要失控了!”“鹞鹰”看着探测仪上几乎爆表的读数,脸色惨白,“它在试图进行无引导的能量释放!或者……自毁!”
“摧毁它!”萧寒毫不犹豫,目光锁定那颗晶体,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中央平台冲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平台台阶的瞬间——
平台周围的暗银色地面上,那些蚀刻的纹路猛地亮起刺眼的光芒!数道暗紫色的、如同实质般的光束,毫无征兆地从地面射出,交织成一张密集的光网,拦在了萧寒面前!
同时,平台后方阴影中,传来一个冰冷、嘶哑、如同生锈铁片摩擦般的笑声:
“呵呵呵……终于来了……‘钥匙’的守护者……还有……那把讨厌的刀……”
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高瘦、穿着沾满污渍的白色研究服的男人。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稀疏,脸色是一种病态的青白,眼睛深陷,但瞳孔却闪烁着与那暗紫色晶体同源的、冰冷而狂热的光芒。他的右手,戴着一只奇特的金属手套,手套掌心镶嵌着一块小号的、同样泛着紫光的晶体。
“‘医生’的助手?还是……新的‘研究员’?”萧寒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你可以叫我‘观测者’。”男人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负责监控和维护这个‘次级节点’……以及,处理掉像你们这样不请自来的‘害虫’。”
他举起戴着金属手套的右手,掌心的小晶体光芒大盛!“为了‘蜂巢’的荣光……为了‘门’的开启……成为‘基石’的养分吧!”
“嗡——!”
平台顶端那颗巨大的暗紫色晶体,仿佛响应他的呼唤,猛地一震!一道粗大无比、蕴含毁灭性能量的暗紫色光柱,朝着萧寒和他身后的“灰雀”等人,轰然射下!同时,周围的光束网络也开始收缩、绞杀!
毁灭,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