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码头,位于沪海市西区,紧邻着浑浊奔流的黄浦江。这里是城市发展的褶皱,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如同巨兽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堆积如山的集装箱油漆剥落,标记着早已破产或消失的航运公司;破碎的柏油路面上积着黑色的水洼,散发出机油、铁锈和腐烂垃圾混合的复杂气味。
三号仓库区是老码头最混乱的一片。仓库大多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红砖墙斑驳陆离,铁皮屋顶在江风中哐当作响。这里是走私者的天堂,地下交易的温床,无数见不得光的货物和秘密在此流转、沉淀。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晚上十点过后,码头区便陷入一种荒凉而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和近处野狗的吠叫,偶尔打破这片死寂。惨白的水银灯在仓库之间的狭窄通道投下片片光斑,更多的区域则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萧寒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行在集装箱的阴影和废弃机械的夹缝中。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工装,脸上涂抹着油污,头上戴着破旧的鸭舌帽,看起来就像一个夜间检修的码头工人。肋骨的伤势还未完全愈合,动作间仍有隐痛,但已经不影响他的行动。脸颊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明显。
“游隼”提供的情报指向三号区B7到B12仓库。这一片仓库据说被几个不同的“货主”长期租用,但具体做什么营生,码头管理方也语焉不详,只认钱不认人。
萧寒的目标是B9仓库。“游隼”的信息显示,过去七十二小时内,B9仓库有异常的能量消耗波动(夜间显著高于白天),且有几辆悬挂外地牌照、经过深度改装的厢式货车在凌晨时段进出,装卸的货物用防水布盖得严严实实,形状不规则,不像普通货物。
他像壁虎一样贴在B9仓库侧后方一处视觉死角的墙壁上,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红砖。这里距离仓库后方那扇小门只有不到五米,门上方的摄像头缓缓转动着,发出细微的电机声。
萧寒耐心地等待着。他需要找到一个监控的盲区,或者,制造一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一点,是一天中人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摄像头再次转动到另一个方向。
就是现在!
萧寒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从阴影中窜出,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五米的距离瞬间即至,他伏低身体,紧贴门框,恰好处于摄像头回转前最后一秒的死角。
门是厚重的铁皮门,从里面闩着。但这难不倒萧寒。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套极其纤薄、近乎透明的开锁工具,手指稳定得如同精密仪器,在锁孔内轻轻拨动。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色中微不可闻。门闩被拨开了。
萧寒没有立刻推门。他再次侧耳倾听,确认门后没有任何动静,才缓缓将门推开一道缝隙,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仓库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金属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陈旧羊皮纸的气味。没有灯光,只有高处几个狭小的、布满污垢的气窗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仓库内部庞大的、堆满杂物的轮廓。
萧寒没有打开任何光源。他戴上了一副特制的微光夜视仪,眼前的黑暗瞬间变成了模糊的、泛着绿光的景象。
仓库很大,堆满了各种用油布遮盖的、大小不一的物件,形成一片片高低错落的阴影。中央留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仓库深处。
他像猫一样,沿着通道边缘悄无声息地移动,避开地上的杂物和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片。夜视仪中,热能信号很微弱,只有几个固定的小型热源,可能是电子设备或小型动物。
他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堆放的物品似乎更加规整,都用统一的灰色防雨布覆盖着,形状各异,有的像箱子,有的像圆柱体,有的则是不规则的块状。
萧寒靠近其中一个中等大小的、长方体形状的覆盖物。他小心翼翼地掀开防雨布的一角。
夜视仪绿光下,显现出来的东西,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想象中的走私货物或违禁品。
而是一尊雕像。
一尊石雕。雕刻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介于人与兽之间的诡异生物,有着扭曲的肢体和空洞的眼眶,风格粗犷古朴,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但某些细节又异常精细。雕像的材质看起来是某种灰黑色的石头,但在夜视仪下,隐隐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极淡的磷光。
他轻轻触碰了一下雕像的表面。冰冷,粗糙,但指尖传来一种极其轻微的、酥麻的刺痛感,像是微弱的静电。
这感觉……似曾相识。在赵明轩的“听雨轩”,接触那尊青铜雕像和“黑瞳”戒指时,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只是更微弱。
他放下防雨布,迅速检查了旁边几件覆盖物。
有残破的陶罐,上面绘制着难以辨认的、仿佛眼睛又像漩涡的图案;有锈蚀严重的金属器物碎片,形状奇特;甚至还有几捆用特殊油脂处理过的、颜色发黑的古老皮革卷轴,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书写着扭曲的文字。
这里简直像是一个非法的、未分类的古代文明遗物仓库!而且,这些遗物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异常”气息。
萧寒的心沉了下去。“蜂后”组织,或者说“信鸽”,在收集这些东西?他们想干什么?这些东西和秦墨的研究有关吗?和苏家又有什么关系?
他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全息扫描仪,快速对几件最具代表性的物品进行了扫描,将数据加密存储。然后,他继续向仓库深处探索。
越往里走,那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羊皮纸的气味越浓。同时,他还闻到了一丝极其淡的、属于化学试剂的酸味。
通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看起来相对较新的金属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电子密码锁面板,屏幕是暗的。
门缝下方,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光线透出,还有……非常轻微的设备运转声,像是某种恒温恒湿装置,或者……小型发电机?
这里还有暗室。
萧寒蹲下身,检查门锁。是市面上较高级别的电子锁,但并非军用或顶尖安防级别。他再次拿出开锁工具,这次是一根细如发丝的数据探针,小心翼翼地插入锁具侧面的一个极其隐蔽的维护接口。
探针前端亮起微弱的红光,与他手腕上一个伪装成普通电子表的小型解码器无线连接。屏幕上的数字飞快跳动,尝试着破解密码。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仓库外偶尔传来远处江轮的汽笛声,更显得内部死寂。
“滴。”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电子音。密码锁的屏幕亮起了幽绿的微光,显示出一个简单的四位数字密码——0713。
萧寒眼神微动。0713?一个日期?还是某种代码?
他没有犹豫,输入密码。
“咔。”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解锁了。
萧寒轻轻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陡峭的混凝土楼梯,散发着更浓的化学试剂和霉味。楼梯下方,有稳定的、低瓦数的冷白光透出。
他侧身进入,反手将门虚掩,然后沿着楼梯向下。
楼梯不长,大约十几级,尽头是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比上面的仓库小得多,大约只有三十平米,但装修和设备却截然不同。
房间四壁和天花板都贴着光滑的、易于清洁的白色板材,地面是防静电环氧地坪。靠墙摆放着几个不锈钢操作台,上面放置着显微镜、离心机、恒温箱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分析仪器。房间一角,立着一个大型的、带透明观察窗的低温储藏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许多试管和密封容器。
这像是一个简易的、移动式的实验室。
操作台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和笔记。萧寒快速扫了一眼,瞳孔再次收缩。
文件上是一些潦草的记录和数据,夹杂着大量他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但有几张手绘的草图,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尊诡异的青铜雕像!那枚“黑瞳”戒指!还有一些他在上面仓库里看到的石雕和陶罐上的图案!
笔记旁,还放着一张有些年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式中山装、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堆发掘出的陶器碎片前。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秦墨。
果然!这里的东西,和失踪的考古学家秦墨有关!
萧寒迅速翻阅着笔记。大部分内容专业而晦涩,涉及放射性同位素分析、矿物晶体结构、神经生物电信号模拟等等。但在一些关键段落,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字眼:
“……样本(编号:C-07-黑瞳)表现出稳定的、非典型的能量辐射波形,与‘受体’(编号:S-12)的脑电图α波异常峰存在显著共振……”
“……‘基石’理论或可验证。特定几何结构与物质组合,在特定‘场’中,可能对生物神经活动产生定向调制……”
“……实验体(编号:T-04)在接触‘引导物’(仿制自秦墨笔记第三卷,图案7-A)后,出现短暂的意识模糊及片段性记忆缺失,伴随边缘系统异常放电……”
“……‘蜂巢’计划第二阶段需要更多‘源头’样本。‘信鸽’已锁定三处潜在发掘点,但均受官方保护或当地势力控制。需‘清道夫’介入扫清障碍……”
“源头”样本?“引导物”?“蜂巢”计划?调制生物神经活动?记忆缺失?
这些破碎的信息,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在萧寒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蜂后”组织,似乎在利用这些神秘的古代遗物或它们蕴含的“知识”,进行某种针对人类意识或记忆的……实验?甚至可能是控制?
苏家……苏正南……到底和这些有什么关系?苏清雪,难道也是这个庞大而邪恶计划中的一部分?一个“受体”?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萧寒感觉,自己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比想象中更加黑暗、更加庞大的冰山一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微型相机快速拍下笔记和照片的关键页。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低温储藏柜上。
柜门上贴着一张标签:“活性样本(高危险)”。
他走过去,透过观察窗看向里面。试管和容器里存放着各种颜色的液体或胶状物,有些还在缓慢地流动或冒着小气泡。标签上写着诸如“SCP-073(仿)提取物”、“‘低语’孢子悬浮液”、“δ波诱导剂原型”等令人费解的名称。
SCP?这个缩写让萧寒眉头紧皱。他知道这个缩写通常与一个网络上的虚构异常收容项目有关,但在这里出现,意味着什么?是借用其概念,还是……
突然,他耳中的微型骨传导通讯器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三长一短的震动提示——“游隼”发来的紧急预警信号!
有情况!
萧寒立刻关闭相机,将一切恢复原状,快速退到门边,侧耳倾听。
楼上仓库,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很轻,但落点稳健,是受过训练的人!
他们回来了!或者说,有其他人进来了!
萧寒没有丝毫犹豫,身体紧贴墙壁,如同壁虎般无声无息地顺着楼梯向上移动,在楼梯顶端门后阴影处蛰伏下来,屏住呼吸。
楼上的脚步声在仓库里移动,似乎在检查那些覆盖着的物品。接着,一个压低的、带着明显外地口音的男声响起:
“……‘货’都齐了。‘信鸽’那边催得紧,最迟明晚必须运走。”
另一个声音,更沙哑一些:“知道。车准备好了吗?老地方接头?”
“嗯。还是‘穿山甲’那条线,稳当。就是这地方越来越不安全了,听说前几天西郊那边出了大事,风声紧。”
“少打听。做好自己的事。检查一下‘下面’的设备,确保万无一失。这批‘货’要是出了岔子,我们都得……”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脚步声朝着楼梯口方向而来!
萧寒眼神一凝。对方要下来!
他迅速扫视楼梯下方这个狭小空间。无处可藏!一旦对方下来,必然暴露!
电光石火之间,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低温储藏柜上。
柜体与墙壁之间,有一个狭窄的缝隙,大约只有十公分宽,但因为柜体较深,形成一个视觉死角。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萧寒深吸一口气,将身体压缩到极致,如同一张纸片,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个狭窄的缝隙之中。刚刚藏好身体,楼梯上就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两个人走了下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实验室里晃动。
“设备正常。‘诱导剂’存量充足。‘仿制品’的辐射值在安全范围。”那个沙哑声音说道,似乎在检查操作台和储藏柜。
“那就好。走吧,明晚再来。这鬼地方,阴气森森的。”外地口音催促道。
两人的脚步声在实验室里停留了片刻,手电光甚至从萧寒藏身的缝隙前扫过,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五公分。萧寒能闻到他们身上浓重的烟草味和汗味。
幸好,他们并未仔细检查柜体与墙壁的夹缝。
手电光移开,脚步声重新踏上楼梯,逐渐远去。仓库里传来铁门重新关闭、上锁的声音。
又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声息,萧寒才如同脱水的鱼儿般,从那个狭窄的缝隙中缓缓挪动出来。他的肋骨因为刚才极限的挤压传来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这些。
此地不宜久留。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隐藏在地下的小型实验室,将所见的一切深深印入脑海,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返回,离开了B9仓库,消失在老码头浓重的夜色与迷雾之中。
回到临时藏身处——一个用假身份租下的、位于老码头附近老旧居民区顶楼的小房间,萧寒立刻将拍摄的资料和扫描数据上传给“游隼”,并附上了简短的说明。
“‘蜂巢’计划……意识调制……秦墨遗物……”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西郊疗养院的“医生”在进行大脑手术和记忆干预;老码头仓库里藏匿着与神秘符号和异常能量相关的古代遗物及研究设备;失踪的考古学家秦墨是连接这一切的关键节点;“蜂后”组织在背后操控一切,目标不明,手段莫测。
而苏家,就像无意中被卷入风暴中心的蝴蝶。
萧寒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望向远处沉睡的城市。
夜色深沉,霓虹闪烁。
但在这繁华之下,一张针对人类意识本身的、巨大而黑暗的网,似乎正在悄然编织。
而他,以及他要保护的苏清雪,都已身处网中。
猎手与猎物的游戏,进入了更加诡异而危险的维度。
下一站,或许该去拜访一下那位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可能知道许多秘密的——林震天了。